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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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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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平:建中紅樓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涼州詞〉裡,古戰士的豪壯悲情,已然遙遠。只有少年時代,大學聯考的決戰前夕,最能體會上古勇士的心情。建中生活,是投身於科技工商戰場之前,最後一場青春少年美夢。

夢的滋味,歷久而彌新。

建中的紅樓,是夢裡的城堡。

東方、西方、古典、現代、數字、文字、符號,如磚瓦木石,堆砌起夢想的迷宮。

當年的台北,是舉世風雨中,難得的一塊晴空淨土,世界其他角落,並非那麼安詳平靜。

有些重大事件,你永遠會記得第一次聽到時,自己身在何處?例如甘迺迪總統遇刺時,我就記得身在建中紅樓裡,中庭教務處牆上,貼著快報,如今清晰可見:同學們蜂擁爭讀的情景。

其後就是越戰。在西方,掀起反戰、學運。在東方,文革洪流,湧向四處。恐懼的預感,瀰漫全球。

然而遙遠的戰爭,並不能阻止夢想的進行。

在夢裡,有司馬遷的《史記》、披頭四的搖滾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亞瑟王的石中劍、余光中的現代詩。

我相信有一條超越時空的隧道,曾經帶領著紅樓少年們,在亞熱帶海島上,穿越過邏輯與浪漫的邊緣。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

每次仰視台北夜空,見群星閃爍。想起古代星象學,星辰代表智慧,群星聚會之處,其地必多賢才。當時台北,尋常巷陌,經常隱居著避秦孤客。建中老師群中,許多深藏著顯赫的過去。

名師出高徒,聯考雖然戰況激烈,同窗戰果卻很豐碩,同班半數考取名校名系。交大四人、清華六人、台大十多人,其中二人為台大醫科。

再經過多年辛勤努力,進修創業,有的出國又歸國,經歷了塵土雲月。

昔日少年老么,已茁壯成為老大。時至今日,有些在自己行業中,更已成為大老。

最可喜的,在學術教育領域中,有兩位同班同學,目前擔任兩所大學校長:東吳大學校長黃鎮台、東海大學校長程海東。

黃鎮台曾任國科會主委,他的另一半,是台大化學系同學,也是行政院前院長孫運璿先生的女兒。在紅樓時代,班上壁報有一個特色,就是他繪製的漫畫。

建中校歌起頭:「東海東,玉山下。培新苗,吐綠芽。」如今新苗已成森林巨木,化作春泥更護花。

進入台大醫科的陳慶餘,其後擔任台北醫院院長,並曾在台大醫院擔任主任。

台大化工的吳春台,後來執掌國喬石化,曾到美國併購慧智科技,目前又成為金融界主力。

悔不學彎弓,向東射狂胡。

1949年歷史場景,縈繞於海島人心靈。音樂課本上,澎湃著抗戰的滔滔浪潮。

紅樓裡的戰後嬰兒們,依然感受到歷史餘波。

我本從金門來,猶帶童年烽火的記憶。

建中操場,一片黃沙,有如沙漠。每逢校慶,有像國慶一樣的校閱典禮,同學們扛著槍、踢著正步,通過司令台。

建中有個「國術社」,老師常東昇,是來自華北的武林高手,南京全國武術大賽總冠軍,有武狀元之稱。每逢校慶,國術社必展示精采武藝,有兩位擅長表演「關刀破花槍」,班上同學沈章麟擅長表演「七星單刀」。

紅樓進口廳堂,是樂隊練習場所。中午鐘鼓齊鳴,笙竹並起,磅礴悠揚之聲,迴盪於廊道。

音樂老師張世傑,創立了「中華合唱團」,是當時少有的大型合唱團。許多聲樂名家、氣質美女,經常出於該團。「新韻樂坊」范宇文,當時就是主唱女高音。

對於整天埋首數理的學生,在音樂課裡,欣賞古今中外名歌,就是最美麗休止符。

有一天,一位同學衝進教室:「快來看,老師在牆上寫字。」

只見中庭教務處牆上,張世傑老師拿著毛筆,正一筆一畫,撰寫幾個巨大的字:「民族氣節」、「民族精神」。

他回頭看到大樓四周圍繞的學生,同學們則報以熱烈掌聲。因為當時正逢日本發生周鴻慶事件,台北各處,掀起反日情緒。

當年反日風潮,可能為幾年後,海外留學生的保釣運動,埋下了一道伏筆。

竟覺得,每一朵蓮都像妳。

台北的夏天,是蓮花盛開季節。

建中對面植物園裡,蓮葉的睡姿,嬌柔可愛。紅花如面,綠葉如衣裳,這裡是紅樓少年的尋夢園。

南海學園,被稱為建中後花園。包括科學館、藝術館、歷史博物館、中央圖書館。雕梁畫棟,古色古香。

美術課時,同學們攜帶畫架,到這一帶寫生。花草景物,以抽象或寫實姿態,遺留在各人記憶裡。

建中「新詩社」同學們,也喜歡在此欣賞、詮釋、吟詠著:蓮池椰樹、漢家宮闕、宇宙奧祕。

然而少年心中,理性逐漸取代感性。當年建中學生,八成投考理工,一成考農醫,只有一成是文史法商。

昔日愛好文藝的朋友們,日後多半成為科學家、工程師、醫師。很少成為作家、藝術家。

同屆另一班的沈謙,是少數能發揚光大的紅樓子弟。

同班同學雷大鵬,母親是現代舞名家蔡瑞月,由於家學淵源,後來也成為舞蹈名家。

附近牯嶺街,是舊書攤集中地。1949年,士族軍眷遷台,各種書籍也流落江湖,在舊書攤裡,等待新主人眷顧。

除了舊書,識途老馬都知道:其中也夾帶新出版禁書。

南海路上美國新聞處。除了是自由民主的燈塔,也是避暑好去處。圖書館裡,藏書豐富,印刷精美,冷氣充足。盛冰水的摺疊式紙杯,設計也很精巧。

轉向重慶南路,是通往北一女、總統府的康莊大道。每逢星期六下課後,就會沿重慶南路,向北出發。目標並不是北一女,而是路上眾多書店。從最南的東方書局,到最北的台灣書店,像一隻咀嚼知識的怪獸,沿路覓食。

處處發生疑問,竭力探求答案。

那是個充滿問號的年代。卡謬《異鄉人》獲諾貝爾獎,是當代文藝主流。

世人的疑問,比屈原〈天問〉裡還多。

1949年後,多數人問:我為何在這裡?將來怎麼辦?是誰造成的?誰能來救我?

幼小的心靈,也會問:人生意義是什麼?我是誰?我在哪裡?我覺故我在嗎?我思故我存嗎?

當時也會認真思考:宇宙起源,究竟是什麼?在外太空,是否有其他生物?

夜晚獨坐草地,望著天上一顆星,我會想:在那顆星上,會不會也有一個人,坐在地上,望著我?

有人認為:建中學生,太安靜,上課不喜歡發問。

他們必定沒見過:建中學生上物理課。

學生們踴躍發問景況,連老師都會吃驚。下課鈴響,問題卻沒問完,物理老師只能且戰且走,一面回答,一面向門口撤退。學生們追到走廊,毫無停止跡象,最後老師只好賣個破綻,趁機快步跑開。

黃土原邊狡兔肥,犬如流電馬如飛。
灞陵老將無功業,猶憶當時夜獵歸。

羅隱這首〈題新榜〉,可以回味當年大學聯考感受。

聯考將少年們,各依志願,引導到不同人生方向。

我考取交大電子工程系,經歷一年空軍預官役,就赴美國留學,開始一段科技創業的人生。從洛城加大獲電腦博士之後,在雷根總統的星戰計畫中,主持電腦工程,其後又在矽谷創立晶片公司。

少年時代文藝夢想,並未改變我探索科學的宿命。

在紅樓時,有人曾問:「建中精神是什麼?」

體育老師回答:「就是橄欖球精神。」

軍訓教官回答:「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精神。」

不可能的事,真能化為可能嗎?

但是當時真的相信了。

1949年後,那些「誰為為之?孰令致之?謂之奈何?」的問題,就像屈原的〈天問〉,或許永遠都找不到答案。

或許那些問題本身,就是它的答案。

如果它就是答案,那麼它的問題是什麼呢?

問題是:「處於亂世的人,應該思考哪些議題?」

國文老師引述張載,為學之目的,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幸好當時深信不疑,才享受到少年夢想的樂趣,也才能邁向一個有理想、有原則、肯努力的人生。

至於當初的理想,是否真正具體可行?會不會只是一個神話?現在想起來,其實並非那麼重要。

原來人生夢想,也像宗教信仰一樣:「只要相信,就必得救。」

美國詩人佛羅斯特 Robert Frost 在〈未走之路〉(The Road Not Taken)詩中寫著:

我將訴說此事以嘆息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在年代又年代之後的某地: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森林中有兩條路分歧,而我──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我選擇了人跡較少的那條前去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而那已造就了所有的差異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耳邊猶然響起,音樂課本上,朱希真的那首〈西江月〉: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
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2010/11/18 聯合報╱陳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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