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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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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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版作家答客問】常看好小說 讓心靈活動活動

 

這個竹製人偶,只要拉緊繩子,
人偶的手勢每次都不一樣喔。
圖/本報記者邱德祥攝影
小說最核心、不可拋卻的質素是什麼?

●黃老師:您的小說故事性濃厚,無論寫人性、寫城鄉變化都悲憫動人。您也閱讀年輕世代的小說嗎?您認為小說最核心、不可拋卻的質素是什麼?(台北/敏鈴)

別人我不知道,我寫小說純粹是從玩票性的興趣開始的,也可以說土法煉鋼,根本就不懂學院的理論。什麼小說的核心、小說質素這些我都不懂。過去在寫小說之前,我喜歡閱讀,常常被讀的小說感動。我曾這樣想:奇怪,小說裡面的人,有的是外國人,有的是好幾代前的人,簡單的說,全都不是親朋好友,都跟我毫不相關的人,為何他們在小說裡面的遭遇,緊緊牽動著我的情緒隨他們起伏;當然也為他們掉淚哭泣。為什麼?小說寫的是人,即使是動植物的童話故事也都擬人化。人的人性是不分種族和膚色的,人性是共通的;外國人寫他們外國人的故事,黑人寫他們黑人的故事,只要裡面人物人性的刻畫,合乎人的情理,不管年代,不管天涯海角,只要翻譯得好,誰讀了都會感動。不要問感動是什麼,寫《麵包與自由》、法國大革命、互助論等等的俄國學者克魯鮑特金說:感動是善的東西在你的心靈蠕動。是的,心靈是需要時常喚醒。所以常看好小說讓心靈活動活動。

常看小說被裡面的人物感動,其實在我生活周遭,每天都可以看到活生生的人在活動,在這樣的日子,我們認識不少人,也知一些和小說一樣感動人的故事。當然這些可以成為小說的故事,並非紀實的臨摹下來,經過想像加上合情合理的人性虛擬等等之後,好壞不說,小說就是這樣寫出來了。不過很重要的一點,不能騙自己,自己看了之後,是不是也感動。我自己還有一個原則,寫出來的東西,盡可能老少咸宜,雅俗共賞;不識字的,不方便看的,念給他也可以通的才行。

●我非常喜歡老師的童話集《小駝背》,是個很悲傷的故事,金豆經常因為駝背而受到欺負,最後他透過死亡得到解脫;您在這個故事的後記中寫到「由一個故事的情節,敘述人與人之間的溫馨,它的結局有很多種面貌,死亡也是其中之一。」但在這個故事裡,對於社會不公的那一面似乎沒有明確的處理,想知道老師為何會是這樣設定的?(新北市/黎秉盈)

〈小駝背〉是兩千字不到的童話故事,它在故事中是呈現了社會不公的現象,同時也看到為此抱不平的一個小孩高看看;由於他為小駝背被霸凌抱不平,接著他也被欺凌一塊。後來高看看認識了小駝背之後,變成很關心他的唯一的朋友。至於霸凌弱小的那一群頑童,故事並沒交代。

是這樣的,在一個不公的社會裡面,我們看到能為弱勢出力或講話的人,就是善心人士的勇氣時,他能喚起一般人的共鳴,這才是重要,也是小讀者從小就要讓他知道,他也有這種高尚的同情心與勇氣。

至於社會不公的處理,這對一篇童話而言,實在是茲事體大。如果社會大多數的個人都痛恨不公不義的話,這個社會就可溫暖了。所以從個人開始。
 


家快被書淹沒了! 圖/本報記者邱德祥攝影


參與親子戲劇活動的最大成就感?

●請問黃老師,長年參與親子戲劇活動的最大成就感是什麼?(淡水/戲迷)

自己怎麼能說自己有什麼成就感。成就是別人說的。在我們文憑主義的社會,最具體而有感的是學位;例如碩士博士之類,不然就是得過什麼獎項等等。很抱歉,我在這方面的工作,什麼都沒得過。二十一年來,我們跑遍全省的偏遠地區,或是災區;如九二一、八八水災等地方的災區,沒有禮堂演出,就演野台的,有教室或是走廊,我們的劇團機動性很大,並且我們有十一、二個定目劇碼,可看情況而定。大的地方國家劇院,我們也演過五次,還有其他演藝廳那是最經常演出的地方。如果在我們宜蘭演藝廳演出時,我們經常用遊覽巴士,去把大同鄉南澳那裡的學生,載出來看,經費有餘時,還送一個便當。

如果要問有什麼成就感,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常常有人問,你們黃大魚什麼時候還要演出。有時大人指著身邊的年輕人說,他以前看過你們的《我不要當國王》,諸如此類提出各種不同的劇目名稱。還有不少人問,你們演出過的戲,有沒有扣成DVD?像《小李子不是大騙子》、《稻草人和小麻雀》、《愛吃糖的皇帝》等等。回答沒有時,看到他替我們感到可惜的表情,實在令我們感到安慰;總是有點東西令人懷念。

還有另外一件事,也是頗為令人感到安慰;我們黃大魚兒童劇團,因為經費相當局限,養不起演員,所以每一檔的演出都得重新招募;小孩演小孩,大人演大人,男女除了小孩可替代化妝之外,大人就照樣。他們每一齣劇,配合學生的上學時間,大人有他們的工作時間,前後要有三、四個月的時間不等。就在這樣有限的時間裡面,排演的過程,無形中大家不分角色輕重,他們對黃大魚兒童劇團,凝聚了很深的認同感;在目前社會上所呈現的認同危機時;國家、社會、學校,甚至於連家庭的認同都產生問題時,我們的團員竟對劇團的認同相當一致。我們前後已經有好幾百人參加過黃大魚劇團的演出,一旦我們又有演出,很多方便的人,自動出現回來幫忙大小演出的事。這樣的事也讓我們感到很溫暖。

反正做對的事,只要認真去做,管他有沒有成就。

台灣族群撕裂,未來可能縫合嗎?

●黃老師:請問要怎樣才能以台語罵人罵得很自然?(桃園/維大力)

 

這是什麼問題啊?是在笑我上一次,在台灣文學館罵成大台文所的一位教授的事嗎?世界上從小學一直到大學,總不會有幾堂課,教學生如何罵人吧。所有罵人的話都是從生活中學來的。迸出罵話是當事者順著當時場域的情況反射出來的,應該沒有什麼自然不自然的事吧。請多多指教。

●黃老師:台灣這些年經歷一次一次的族群撕裂,甚至老師所遭受的「台語文事件」也可說是其中的一件。您認為台灣的未來有可能縫補這些裂痕嗎?我們能夠從何彌補呢?

(台中/清水姑娘)

可以,不只縫合,是可以融合的,需要一點時間。以美國為例,他們兩百四十年前獨立前後,白人自己不同語系,還有宗教因開拓而衝突的,與原住民印地安人,印加民族,一方掠奪,一方保衛的衝突,後來加上黑奴解放的南北戰爭等等,這些都是族群的矛盾。但後來經過慘痛的經驗,加上教育,通婚,生產工作的夥伴等等關係,學會共榮的道理之後,美國已經成為世界民族的熔爐。一樣的,台灣最後也會走上這樣的一條路。

如何長保頑童的心?

●請問黃老師:如何能夠長保頑童的一顆心?(丁香)

這個也不是知識懂不懂的問題,假定有一套可以保持一顆童心的方法,我們知道了,那麼就會擁有一顆童心嗎?頑童的心也一樣。知道和做得到是兩碼事情;說比做容易。怪的是,有一顆頑童的心的人,問他此心怎麼來的?他自己也說不上,最多是笑一笑。有人說要樂觀,要好奇,要有想像力,要有冒險的精神等等。這樣的說法,把原來只有一個問題,要如何保持有一顆頑童的心,變成更多的問題出來:要如何樂觀?要怎麼培養好奇的心理?要怎麼想像?

人要使自己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應該隨時都在注意自己的活動;就像長途開車,目的地定好,沿途注意安全,速度太快了,就該煞車減速,偏左偏右就該扶好方向盤,該要右轉就得右轉,就這樣沿途修正方向,最終即可達到目的地。不過一個人的個性,先天後天參半,有的是勉強不來的。

●請問:除了文字作品外,老師的撕貼畫也相當著名,聽說是您的自創技法,想請問老師當初為何會想創作撕貼畫?以及創作的靈感來源為何?(葉蘭方)

以前在廣告公司工作,刊登廣告的雜誌一大堆,後來都變成廢紙處理。其實其中大部分的廣告頁,色彩都很漂亮,有些色塊都很大,將它拿來當色紙再好也沒有了。文具店買的色紙七個色死死的,紙質是道林紙,廣告頁的色彩豐富鮮活,紙張是兩百、三百磅的銅版紙,作為色紙的材料最好。有空就拿它來撕撕貼貼玩玩,結果玩出心得來了。我發現撕的線條,比剪、割的線條溫暖,後者線條冷。用撕一條直線,其實再怎麼撕都不直,但因為它的溫暖,會被當作直線接受,有它笨拙得可被包容,因此整體的一張畫,有它拙得可取的地方,這大概就是它的特色吧。

●黃老師:想請問創作對您的意義為何?(小綠/台北)

我八十一了,尤其去年患癌症,經過六次化療之後至今,我的創作慾更烈,我覺得創作也是一種生命的呈現,在做有意義的事。去年在醫院治療中,我撕貼了一個疲憊的老人,他坐在一顆石頭上問時間:我還有多少時間?時間的回答是:有多少時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擁有時間之後要做什麼?

三年前,有一個癌末在安寧病房的人,向醫院問,是否可以找黃春明來見一面。因為他純粹只是我的讀者而已,醫院只試著跟我聯絡而不作保證。我一接到聯絡就飛過去,當我看到這位讀者時,我也不知要說什麼好,好在他有氣無力的開口了。他說我好久沒寫東西了,他只記得〈鑼〉的憨欽仔、〈看海的日子〉的白梅。他把每一篇小說的篇名說出來,同時又說其中的角色,來證明他都看過了。我感動得掉淚,且安慰他說:我就來寫,你就等著看。他淡淡地笑著回我說:我,我來不及了,給別人看。之後不到兩個禮拜,這位四十九歲,初中畢業,當木匠的官先生就走了。一個人臨走之前,想要的,想看的,這對他一輩子來說,算是很真誠的願望吧。這次是我比得到什麼總統獎更重要的鼓勵。

又有一回,我到桃園某高中演講。演講完後,校長送我上車之前,有一個高三的女同學跑過來,遞一封信給我,還交代回家後才可以看。我等到車子離開學校就把信打開來看了:感謝黃老師救我一命。我曾經割腕三次,後來我讀到你寫給你兒子國峻的一首詩〈國峻不回來吃晚飯〉之後,我跪向父母親,告訴他們我不會再自殺了。這已經兩年了……。

經過其他的經驗,我才明白我寫作就像農夫一樣,我種出來的米誰都可以吃,國王可以吃,乞丐也可以吃,米對人是有用的。所以你問我創作的意義是什麼?我的回答是:我是農夫種米給人吃。

●請問老師,有想過退休這件事嗎?近幾年老師都為黃大魚劇團或百果樹咖啡館等公眾性質的事務而忙碌,您的公子也開始投入閱讀推廣,老師有打算留比較大塊的時間給自己,以及小說創作嗎?(新北市/居樂斯)

這個問題,在前一題裡已經回答了吧。

 


黃春明家的頂樓種了很多植物,像一個小小的綠色叢林。 圖/本報記者邱德祥攝影
 

對長照法和安樂死的看法

●請問老師對長照法和安樂死有何見解?(翻譯員兼插畫家/育瑋)

醫學的發達,人類的生命延長,高齡化社會形成,其延長的壽命都是人工生命,成本很高,總體來說是負面的;成了家庭的包袱,社會的負擔。可是,高齡的老人,有未失能的,能為自己之外付出的,儘量不使自己成為包袱與他者的負擔的話,會減少社會的成本。至於失能的,該正常照顧的,就得照顧,而不以明明無望的健康,加於插管延長存活的時間,表示子女的不捨的孝心;其實被插管的老人,還有知覺時,是受到很大的折磨和痛苦的。他心裡一直在吶喊:快點讓我死——!像這樣的情況,能夠讓老人安樂的死是合乎情理的吧。這是目前社會所面臨的新問題,是大家面對的新功課。我八十一歲了,哪一天可以的話就讓我安樂死。

 
2016-04-24 09:01 聯合報 黃春明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649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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