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 2382051

    累積人氣

  • 536

    今日人氣

    26

    追蹤人氣

薛仁明/茄萣與建水

 

張翔一家人從北京來台灣,事先說了,啥景點都不想去。真想看的,只有池上我家的生活種種,譬如,哪兒選菜、哪兒買雞、哪兒閒逛。後來,他一家果真哪兒都沒去,就只在我們家喫喫茶,然後去市場採買、回來做飯、飯後散步,散步時見人也打打招呼、也聊聊兩句。有一天,我孩子去台東教育處做例行性的報告,張翔全家也跟著去;到了會場,只是很安靜地細看著每個與會之人。除此之外,張翔夫婦很著迷池上的雲山繚繞,閨女玥玥則竟日與我孩子仨廝混,四個人玩得昏天暗地,後來還四人四角、合搭了一齣自編京劇。玥玥在北京讀華德福學校,每星期都有京劇課;學校請專業演員到校授課,已上了將近兩年,成效頗佳。那回,看她唱《穆桂英掛帥》,可真是有模有樣。

幾天後,除夕前的一星期,按照往例,我們得回茄萣過年了。我問了張翔,他說一道,也想去南部看看。到了茄萣,我母親很關心他們喜不喜歡餐桌上的烏魚子(係我父親自製),一直想讓張翔也多帶些回北京。吃過晚飯,我領著張翔夫婦在茄萣逛廟。茄萣的廟多,準確講,是極多。這極多的廟裡,下茄萣有金鑾宮,頂茄萣有賜福宮,都奉祀媽祖。我們進了廟,人不算多,但始終有人來又有人往;合了十、行了禮,我們四處走走看看;香煙裊裊中,只見張翔駐足良久、神態儼然,靜靜地望著媽祖神像與偌大廟裡或立或跪、或奉茶或獻果、或祈願或擲筊的歐巴桑與歐吉桑,最後,喟然嘆道,「北京人少了這樣的信仰」。

就幾天之前,我們站在海岸山脈的山腳下,望著池上山頭上、山谷間變幻莫測、舒捲自如的蒼狗浮雲,張翔看得忽忽入神,同樣是佇立許久,也同樣是嘆了口氣,「北京沒有這麼好看的雲霧」。

張翔一家回北京後,過幾天,大年初一一早,我又領著孩子仨去廟裡拜拜。同樣先去金鑾宮,接著再到賜福宮。大年初一,人極多,不少移居外地的人都趕回茄萣進香;祈求平安也好,討個吉祥也罷,總之,廟裡廟外,熙熙攘攘,格外有種新春氣象。上完香,我們在廟埕盤桓許久。茄萣這兩間大廟的廟埕,過年期間總熱鬧非常,我一向不熱中於此,可這回卻佇立了半晌;尤其孩子仨,更是緊盯著廟埕的舞台,久久不願離去。你道,這是為何?

原來,舞台上京胡亮響、鑼鼓喧鬧,都正唱著京劇呢!

我孩子仨都是戲迷,尤其這幾年,對於京劇的各種掌故與細節,皆比我嫻熟多矣!連小時候對京戲完全無感的二丫頭允和,幾年薰習下來,竟然也天天邊洗碗、邊哼著京劇唱段;倘使不讓唱,還好似憋屈了她。大姊以婕則連續三年看完國光劇團的台東公演,都寫篇心得,登載於國光劇團的刊物上。至於小兒薛朴,以其五音不全的嗓子,更是走到哪、唱到哪;食養山房、台北書院此等常去之處且不言,前年在北京,整整十天,幾乎天天和我辛莊師範的學生唱成一團。去年年底,我在南京審計大學客座中國文化講席,有次周末,南京友人辦了場京崑票友的曲會;席間京胡,乃江蘇省京劇院的國家一級琴師周義剛;薛朴年幼,是隻沒見過老虎的犢子,不知天高地厚,哪管操琴的琴師乃何許人也?因此,但見他大咧咧地,高聲就唱了起來;周先生一來驚奇,二來也覺得好玩,於是便越拉越有興頭,薛朴也越唱越起勁。後來歇息,周先生言道,薛朴是他伴奏的第二個台灣人;上一個台灣人,是原籍江蘇鹽城、現今九十多歲的郝柏村先生。薛朴當然不知郝先生是誰,聽罷,只是一逕地傻呼呼笑著。

可這回,薛朴一改傻呼呼的本色,在金鑾宮廟埕聽著台上唱《甘露寺》喬玄唱段時,一邊聽著,一邊哼著,哼著哼著,後來有那麼一會兒,竟然充起內行、一臉嚴肅地望著台上說道,「他的音不準!」


薛仁明在建水。 圖/韓正文攝影 薛仁明˙圖片提供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新春第一天的早上,茄萣最具規模兩間大廟不約而同、都在廟埕上唱奏京劇以叩謝神恩,此事看似奇特,實則大有來由。

話說,台灣不管頂港或下港,只要大廟,多設有軒社。廟宇有慶典儀式,不論敬天、抑或謝神,但凡是祭,必伴以音樂;所謂軒社,就是重大慶典時負責唱奏的常設樂館。不同於平日廟會各種節目的妍蚩互見、參差難齊,在這種最虔敬的謝神之時,軒社音樂講究個雅正,也講究個兼得中國文化的南北之美,因此,樂館一是南管系統,另一則是北管系統。南管悠揚婉轉,北管嘹亮昂揚。其中,南管又分「御前清客」(俗稱洞館)與「天子門生」(俗稱品館),北管則有「福祿派」(俗稱舊路館)與「西皮派」(俗稱新路館)。北管的「西皮派」,就是大家所說的京劇。換句話說,台灣的廟宇但具規模,通常都設有南、北四館,也一向都唱奏著京劇。可惜,自從李登輝去中國化以來,本土文化隨之逐年空洞化,(畢竟,中國文化是台灣本土文化的最大宗;去除了中國文化,本土文化自然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焉能不空洞化?)於是,廟宇軒社式微,而今還南、北管兼備的,已然不多;能四館俱齊的,更是寥寥無幾。

在這寥寥無幾之中,茄萣是個異數。現今下茄萣的金鑾宮猶然四館齊備,頂茄萣的賜福宮也依舊四館完好。每逢節慶祭典,茄萣始終都還清晰可聞南管之悠揚與北管之嘹亮。我家隔壁的寶柱叔叔,就負責著金鑾宮「御前清客」的「振南社」;這次大年初一的下午,「振南社」到廟埕唱奏,我母親還領著我兩個女兒一道提舉儀仗;回家提起,她們倆可高興呢!

茄萣是個漁村,民風向來慓悍;可骨子裡,卻另有一種敦厚與平正。這敦厚與平正,既來自於自古以來民間的文化積澱,也來自於歲歲年年廟宇的禮樂薰陶。中國歷史上的朝廷首務,一向是設禮樂以成教化;台灣廟宇的馨香裊裊、弦歌不輟,正是這種古風的於今猶存。有此廟宇、有此古風,台灣民間才有一代代明亮端正的子孫;有此廟宇、有此古風,也才有今天世人所常說的:台灣民風淳厚。

八天後,大年初九,也就是民間所說的「天公生」;這一天,天才拂曉,我從池上出門,輾轉再三,一路逶迤,深夜總算到了石家莊。我在石家莊講課,連續五天,上午上《論語》、《史記》,下午上戲曲。學校的創辦人黃育苗每天盤腿坐第一排聽課(那幾天的座位很有意思:第二排以後的老師、家長都坐板凳,可第一排卻沒板凳,也沒椅子,只見所有的校長、園長、創辦人都一個個盤腿坐著聽課,這一盤,就盤了五天),剛開始時,以為只是我個人喜歡,所以下午才排了《戲曲名段的生命意味》。等上完四天,她越來越進入狀況,卻也越想越不對勁,而後,忽地搞明白了:原來,戲曲乃如此緊要之格物大事!難怪,要排這課!

育苗恍然明白之後,順勢,我也跟大家說了一說:以前許多人一輩子沒讀過書,可整體的生命狀態,卻比受了一、二十年「教育」的我們常常有過之而無不及。何以致此?不正因為從小他們成長在廟宇、祠堂、祭祀與戲曲的薰陶嗎?換句話說,中國人只要活在這禮樂風景之下,幾乎就能確立生命的根本;至於讀不讀書、讀啥書、到底咋讀,其實,都已是後話了。

話一講完,下午開始看戲曲,京劇《四郎探母》。才看片晌,同樣盤腿坐第一排的某位園長就開始頻頻拭淚;我留了意,有些詫異,卻沒太多理會。到最後,我讓大家也說說話;這園長率先起身,說自己十二歲之前,一直在農村生活;十二歲之前,也一直受益於廟宇、祠堂、祭祀與戲曲的薰陶;尤其她所在的河北鄉下,特別喜歡楊家將的故事,剛剛一聽《四郎探母》,不禁勾起記憶,既熟悉又歡喜,忍不住,就激動了起來。

說罷,她又言道,「幼時能在那樣的環境長大,真是何其有幸呀!」

是呀,真是何其有幸!

我看了一下這園長,四十歲不到吧!換句話說,二十幾年前、一九九○年代初期,她所住的河北鄉下其實依舊是廟宇與祠堂,也依舊是祭祀與戲曲,這怎麼跟以前我概念中整個華北在文革過後似乎就啥都破壞光、啥都沒有了的景象如此迥然有別呢?

是的,走了越多的地方,就越清楚以前概念的無效;走了越多的地方,也越清楚中國文化的根深柢固與難以撼動。現今,常常只是講了幾天的課,底下竟有人像失迷路途許久忽地又載欣載奔找到了家;甚至,有時不過一下午的京劇課,竟然有人也如夢方醒、恍然明白:原來,戲曲是那麼好看、那麼地了不起!他們如此強烈的反應,不恰恰證明骨子裡的中國文化基因有多麼強大、有多麼根深柢固嗎?

這且不言。上回我的學生鸝遙從重慶來台參訪,後來也到台北書院聽課,課堂間,我提起民間的「安太歲」,遂問有誰曾經「安」過?我見鸝遙也舉了手,詫異問道,你們不是無神論嗎?怎麼也「安」起「太歲」了呢?但見她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們在重慶,可是年年去道觀恭恭敬敬地該請神就請神、該「安太歲」就「安太歲」呢!

是呀!不論共產黨曾經如何地無神論,直至如今,重慶人仍舊是該請神就請神、該「安太歲」就「安太歲」!這就好比茄萣,茄萣位於台南、高雄交界,是所謂的政治「深綠」區;可這麼一個「深綠」地區,不論「去中國化」多麼地如火如荼,茄萣人依舊年年弦歌不輟、同樣有著中國禮樂文明的古風猶存。去年春天,我父母親隨同茄萣的薛氏宗親會回到福建漳州長泰縣山重村的薛氏祖廟祭祖,山重的宗親除了準備忒長的鞭炮之外,更是一路動樂相迎,嗩吶聲尤其響徹雲霄。我兩個女兒也跟著去,除了照顧前年剛中風的爺爺之外,也讓她們再一次親眼看到:什麼叫「古風猶存」!

(上)



雲南建水閒庭。 圖/蔣晨明攝影

真要說古風猶存,桃竹苗地區客家人每年動輒整家族上千人的清明掃墓,我讀了報導,總是佩服再三;而三年之前,我在金門看了瓊林黃氏家廟的春祭,也算大開眼界;直至去年,我又聞知雲南建水的掃墓風俗,那才真該是:「禮失求諸野」。

建水位於昆明東南方二百多公里,再繼續二百多公里,就到了越南。這座地處偏遠的古城,保存大致良好,城內還有座全中國第二大、僅次於山東曲阜的孔廟。去年我去了三趟建水,其中兩趟,張翔也從北京一道過來。張翔喜歡池上、喜歡茄萣、也喜歡建水。建水的動人,不在於是座古城,而在於古城裡的人與這座古城有種協調與統一。換言之,建水的好,在於人;建水的人,多古風。

有古風的地方,多半祭祀不斷;建水人重視祭祀,清明掃墓尤其盛重。那一回,建水文廟的主任本想陪我聽聽當地的洞經音樂,可臨時又來不了,原因就是要家族掃墓。對建水人而言,掃墓乃天大之事;其他任何事,幾乎都得退居一旁。建水人這心態特別好。上墳時,建水人基本都一整家族出動;祭品不是拎著走,而是挑著去,因為,食物極多。上墳後,擺了祭品,焚了香,磕了頭,所有的男女老少就四處坐下,開始野餐,有人還一旁放風箏呢!這頓飯,整整得吃上一、兩個小時。如此掃墓,至少得花上半天,看似繁複,也頗折騰人,但細細想來,卻大有意思。

大家知道,全世界每年最大的人口移動,都是除夕前幾天。每當年關將屆,不計其數的華人就開始不遠千里、匆忙趕路,尤其大陸高鐵未興起之前為了回趟老家那擠火車之狼狽與不堪,到底,所為何來?不就是為了「團圓」嗎?而所謂「團圓」,說得最實際、也最形而下,不就是全家人吃一頓名之曰年夜飯的豐饌盛宴嗎?對中國人而言,親人一塊吃頓團圓飯,是一年中的頭等大事。建水人的掃墓,本質上也就是與先人再吃頓「團圓」飯。祖先生前,咱們除夕夜吃;而今去世,則是清明一道吃。雖然節日有異、陰陽有隔,可「團圓」依舊,親人也永遠是親人。

是的,「團圓」依舊,親人也永遠是親人;我在建水這樣的掃墓習俗中,清楚看到了建水人一張張敦厚平正的臉。建水人當然經歷過無神論,也當然經歷過文化大革命,可是,數十年之後,他們的掃墓依然熱鬧,他們的臉也依然平正敦厚。我去了建水,每每都會想起茄萣。在建水古建築與一張張建水人的臉之間左顧右盼時,我也會若有似無地遐想著茄萣的廟宇與中國禮樂文明的古風猶存。突然間,我覺得很心安。回想年輕以來為了中華文化淪喪的種種憂心忡忡,我望了望建水老宅子簷頂上的湛湛青天,佇立了片晌,不禁莞爾。

(下)


2016-06-05 07:56 聯合報 薛仁明 文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741916-%E8%96%9B%E4%BB%81%E6%98%8E%EF%BC%8F%E8%8C%84%E8%90%A3%E8%88%87%E5%BB%BA%E6%B0%B4%EF%BC%88%E4%B8%8A%EF%BC%89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