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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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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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芳明:詩的溫柔與政治暴力 是我靈魂裡對立的兩極

 
詩的溫柔與政治暴力,是我靈魂裡對立的兩極。

「當你開門時,一顆子彈穿胸而過。」我終於深深覺悟,像我這樣的思想犯,回鄉的道路無疑是通向死亡。

那是血色的年代,也是白色的年代。從西雅圖的博士候選人,到背叛詩學投身政治的入世哲學家;見證了島上的巨變,他的抒情也跟著毀滅。他改寫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的話:「美麗島之後,寫詩是野蠻的。」

一段在噤聲年代裡,述說身在海外面對左右派立場的對峙,幾乎被撕裂的心情,種種刺痛、悲傷、惆悵、失落等複雜感受。

 

革命與詩

1.

南加州的冬天從未有雪。從太平洋湧入的寒風,與阿拉斯加襲來的冷鋒結盟時,往往為洛杉磯谷地帶來濃霧,而且氣溫特別刺骨。霧氣甚濃時,甚至遮蔽驅車時的視線。有多少次乾冷空氣從木造房屋的縫隙滲透進來,不禁使人產生北國霜夜的錯覺。編輯室前端有個壁爐,正好可以生火取暖。《美麗島週報》發行到一九八○年十二月時,節奏已經穩定下來。縱然內部發生過意識形態的決裂,向來樂觀的許信良仍然堅持發行下去。當左統知識分子以及原來的主編陳婉真都離去之後,主編工作就指定由我來接任。那大概是涉入政治運動後,我最為艱難而苦澀的階段。每週不僅要執筆撰稿,而且也要負責報紙編輯工作。那時的壓力幾乎是超出個人所能承擔的負荷。從十一月以後,開始強迫自己必須嘗試不同文類、不同性質的文字書寫。

有關台灣新聞報導的部分,由於訂閱航空版的《聯合報》與《中央日報》,並且也持續收到黨外雜誌。當時沒有傳真機,當然更沒有網路,只能藉由電話與郵寄,才有可能傳遞信息。許信良一直保持暢通的管道,可以直接獲得美麗島家屬第一手的消息。新聞的編務工作,由其他兩位成員進行改寫與剪貼。因為是週報,沒有立即的信息壓力。每期編輯之前,總是與許信良在他的辦公室討論,決定每期的主要政論文。他的思考相當靈敏,政治嗅覺也特別強烈。在討論之初,他往往有些遲鈍,但只要思想機器開始運轉後,很快就能夠掌握整個政治議題。在以後我所遇見的政治人物中,還未有比他更具智慧者。我的政論書寫,完全是由他帶來啟蒙。經過短短兩個小時的話鋒刺激,我大約可以找到落實的文字。

生命中如果曾經發生過思想上的風暴,則我在洛杉磯時期的經驗可能最為劇烈。曾經在華大時期閱讀過馬克思與毛澤東,但都只是止於皮毛印象。身為歷史學徒,對於政治經濟的理解與分析,始終停留在隔閡狀態。留學過愛丁堡大學的許信良,本身是政治學系畢業,在蘇格蘭時期接觸了英國左派思想傳統的濡染,對於台灣政治的觀察往往離不開左翼批判立場。經由他的點撥與啟發,使我許多未能理解的政經觀念都逐漸迎刃而解。


《臺灣人四百年史》書影。

 
如果沒有與許信良的反覆切磋,我也許不能到達馬克思與毛澤東。他曾經提醒我,必須要閱讀毛澤東的〈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與〈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他說,毛澤東後來提出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戰略,都是以一九二五年到二七年的農村經驗為基礎。我從他那邊所得到的知識啟發,遠遠超過我在學院裡的閱讀訓練。在思想上一旦可以貫通,才有可能引導我日後去認識殖民地台灣的左翼運動。後來我投入了台灣共產黨運動的研究,正是在洛杉磯時期受到許信良最初的薰陶。以後更加深入歷史的探索,必須等到史明在第二年夏天來訪之後,他攜來甫完成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捧讀之際,對我造成心靈上的衝擊,最後都化為撰寫《謝雪紅評傳》的動力。

許信良是敢於論斷的人,他從未算計成敗,而且也未曾計較得失。與他共事之後,漸漸理解他是擅長開創格局的人。即使處在最為刻苦落魄的階段,他不曾有過任何嘆息的時刻。那時他的生活相當窘困,甚至也買不起車子。他駕駛的那部綠色舊車,還是一位同鄉轉贈的。他勤奮讀書,也投注所有心力觀察台灣政治的演變。對他而言,政治是生命的全部,捨此無他。我很清楚,他始終都在等待機會,在最恰當時刻重返台灣。我手握的政論之筆,越磨越利,全然是來自他的協助與激勵。大約經過四個月的時間,我把歷史研究的方法論,漸漸運用在當前的政治分析。剪報對我的書寫非常重要,經過同事分門別類的歸檔,很容易就可抓住問題核心。至少,政論文字不是洩憤的工具,也不是天馬行空的想像,任何論斷都必須有事實根據。歷史訓練給我一個最基本的信條是,不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說。學術研究可能離我已經很遙遠,但是那種研究方法,卻從未須臾離我而去。

這是生命中第一次出現生產力特別旺盛的時候,彷彿是身處在絕境,不能不尋找自我求生的能力。如果不是要為美麗島事件的受難者發出聲音,或許不可能激發內在潛藏的能量。由於是週報,為了順利出刊,往往在星期四深夜報紙編輯完成後,便自動休息一天。從週六開始,必須又恢復閱讀的脾性。開始專注閱讀台灣史的書籍,並且也認真捧讀當時的小說創作。藉由週報的發行,我開始嘗試涉入台灣歷史、台灣文學的研究。似乎已經意識了一個轉折點即將出現,我的書籍涉獵漸呈窘迫,必須擁有一個可靠的藏書庫。

許多書籍只能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圖書館借閱,驅車需要將近一個多小時。接近海邊的聖塔摩尼卡(Santa Monica),那是觀光勝地,往往全家一起前往。借完書,順便帶孩子去沙灘玩水。夏天的加州,即使到下午七點,整個天空仍然明亮如晝。常常駕駛到遙遠的海岸。離開西雅圖之後,整個治學方向完全改變。宋代歷史再也不是研究的重心,我從第十到十二世紀之間的中國神遊,瞬間跨向二十世紀的台灣現實。對於台灣知識分子,在海外才發現自己土地的歷史,當然已有遲到的感覺。但是比起當時島上的學界,我可能還是早到。沒有經過那曲折的轉變,我不可能與後來的學術研究銜接起來。

那時大約取了三十餘個筆名,一方面是為了逃避國民黨鷹犬的監視,一方面也是為了使讀者產生作者多元的錯覺。這種書寫策略事實上只能自我矇騙,國民黨的檢查能力遠遠超出想像之外。後來逐漸固定使用三個筆名,一個是施敏輝,專門用來撰寫政論,一個是宋冬陽,則專注於書寫台灣歷史與文學評論,一個是陳嘉農,刻意保持文學的身段,不時發表詩與散文。進入一九八○年代以後,台灣社會也開始出現政治運動的新生代,黨外雜誌的出版已經蔚為風氣,偶爾也會使用其中的筆名,寄送稿件給黨外雜誌發表。

很難忘懷洛杉磯時期的生產力,彷彿是靈魂深處埋藏許多炸藥,時時都有引爆的可能。在文字撰寫中,似乎可以感受到無可定義的悲憫與悲壯。年少時期以來,寫稿的痛苦,莫過於無法確切掌握文字拿捏與心情起伏之間的手感。縱然擁有豐沛的情緒湧動,卻往往不到恰當的字詞來概括。每週規律的書寫,竟然可以成為一種紀律。凡是經過豐富閱讀之後,對於知識的領會變得特別迅速。只要給我一個桌子,一張稿紙,一枝筆,就可以構思出一篇文章。苦讀,苦思,苦寫,正是我洛杉磯的日夜。橫跨在政論、歷史、文學的三個領域,似乎已經為我的後半生的魂魄定下基調。

 

2.

一九八○年十二月八日,為了紀念美麗島事件一週年的到來,編輯部從下午到晚上,都在整理事件相關的文字。黃昏時分,洛杉磯廣播電視與電台驟然發布了一個震驚的信息,約翰‧藍農(John Lennon)在紐約晚間十點多於寓所前遭到槍殺。對於戰後世代青年而言,無論是西方或東方,只要熟悉披頭四(The Beatles)的樂團者,都知道藍農是靈魂人物。那天,在編輯室工作時,大家都保持高度沉默,完全不同於過去的喧嘩。只有藍農主唱的那首〈Imagine〉,不斷在室內迴旋播放。

 


藍農作為披頭四成員現場演唱,1964年。圖/取自wikipedia

 
無論任何頻道,都在播放這首歌。溫暖如詩的這首歌,在那時刻聽來卻冷酷無比。我寫下美麗島事件兩週年紀念的文字之際,其實內心也祭悼著自大學年代的遠逝。披頭四應該是屬於我這個世代,也就是戰爭前後之交的那十年。藍儂出生於一九四○年,許多價值觀念總是離不開反戰思維。他在戰爭末期出生,而在一九六○年代崛起於英國樂壇。他只是大我七歲,卻已經是我世代的代言人。第一次聽到他的歌曲,竟是我高中二年級時。我大哥陳芳文就讀於台大外文系,曾經幾次提醒,如果要學好英語,就應該常常聆聽英文歌。他可能只是偶然提點,而我卻牢記在心。大約從二年級開始,就沉湎於西洋熱門音樂。那時台灣完全沒有版權觀念,凡是歐美流行歌曲甫上市,台灣唱片行就立即翻版。藍農低沉沙啞的歌聲,彷彿融入我的骨髓那般,陪伴我度過危險而孤獨的青春年代。

披頭四風潮席捲全球之際,海島台灣也從來沒有缺席。披頭四黑膠唱片,成為我年輕心靈的夢幻私藏。一九六四年,這個熱門樂團訪問東京,日本發行了紀念版。藍農所唱的幾首成名歌〈Love me do〉,〈Please please me〉,〈I wanna hold your hands〉,都收於其中。升上高三的那個暑假,父親從台北回來,神秘地帶給我一張唱片。我打開看時,不禁驚呼:「啊,披頭的歌」。那張唱片是樂團在東京演出的華麗盜版。看著玻璃紙的包裝,竟然像夏日裡的光影,閃爍得使我暈眩。我與兄弟關在房間狂叫「耶耶耶」的聲音,可能也震動了父親。在台北中華商場購買唱片時,不懂英文的父親,可能不知道如何詢問吧。或許他是以「耶耶耶」的發音請教店員,恰巧買對了。在父親與我的感情之間,藍農似乎扮演了一個神祕而奇異的角色。那難忘的夏日永恆地進駐在生命裡,而藍農歌聲也化成我青春時期的一道血脈。

●本文摘自印刻出版《革命與詩》

 

作者簡介:陳芳明

一九四七年出生於高雄。曾任教於靜宜大學、國立暨南國際大學、國立中興大學,後赴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任教,同時成立該校台灣文學研究所,目前為國立政治大學講座教授。

著作等身,主編有《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余光中跨世紀散文》等;政論集《和平演變在台灣》等七冊;散文集《風中蘆葦》、《夢的終點》、《時間長巷》、《掌中地圖》、《昨夜雪深幾許》、《晚天未晚》;詩評集《詩和現實》、《美與殉美》;文學評論集《鞭傷之島》、《典範的追求》、《危樓夜讀》、《深山夜讀》、《孤夜獨書》、《楓香夜讀》,以及學術研究《探索台灣史觀》、《左翼台灣:殖民地文學運動史論》、《殖民地台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台灣新文學史》,傳記《謝雪紅評傳》等書,為台灣文學批評學者的研究典範。



2016-04-20 10:55聯合報

http://udn.com/news/story/7057/1641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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