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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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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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疆/籃球場

一方水泥地,水印原鄉,泥封結界。

五道直線、兩側禁區、各自半圓,劃出一角戰場——是的,一角;在烽火地圖、鄉音光譜打造的眷村,戰爭和戰場,悄悄移防到歷史最猝不及防的角落。

一座搖搖欲墜、斑駁球架,一面回字方板;一口,永遠填不滿失落、餵不飽希望的圓框。

像,異次元的窗,教村裡的人眺望世界,也讓世界覘視竹籬笆內的洞天。

和棒球相比,籃球沒能帶給你光榮或傷痛回憶。除了砰砰球響陪伴你的怦怦心跳,除了和冬雨結夥投籃,或者說投入,那個你羞於啟齒的封閉性缺口;除了,國中那幾年,你每天運球上下樓梯數十回,只想練熟基本動作,彌補身材不足。身為地虎隊的一員,你不是不明白,天堂的門牆,喔不!是門檻,有多高。

怦怦怦,單手運球,咚咚咚,換手過人——喔不!是甩開自己影子;虛實交錯,閃身切入,帶球上籃,(要是能飛身灌籃該有多帥!)或在三分線外急停跳投——啊!那道彩虹拋物線,三分天下、三分春色、傷敵三分自傷七成……那時還沒有「三分球」這道美麗邊界。你活在但說三分話的世界,童年種種,入「目」三分。你唯一擁有的,是自己的三分頭。

每個眷村,都有一座籃球場?

絕大多數位於村門口,張大嘴,吞吐來往行人的目光。有些藏在村內畸零地、水塔邊或公廁旁,只有一柱孤伶伶籃架,適合單挑、鬥牛,不能打全場。

還有一種克難場地,很像村子和你們的誕生:蹲伏村後,混跡沙石堆、野草叢、垃圾山與橫七豎八曬衣架間。怎麼尋?沿蛛網般深巷挺進,九拐十彎,繞過某將軍戶後花園、鐵皮搭建的臨時菜市場,擠出一扇小木門(上面標寫「××新村」歪扭如蚯蚓的紅字),赫見一大片原是公車總站的廣場。

你們戲稱她「時代廣場」。

每所學校都有籃球場,而且不只一座。

被橢圓形跑道包圍、運動愛好者盤據;有些還分館內、室外。

時代變了,運動成為一種鬥陣的時尚。每逢假日,磚紅跑道、藍綠框條內擠滿男女老少、鰥寡孤獨,比凱道還熱鬧。放眼望去,活蹦,亂跳,慢跑,健行,很像肢體、美技、青春和不服老伸展台。

升國三後,你狠心拋棄斯伯丁與美津濃(註1),轉向聯考、事業競技場。直到年近花甲,為了鍛鍊未來棟梁,你買了一顆黑色星球、兒童籃球和足球,一周三回,帶大小兒子去社區高中「特訓」:跑、跳、接、傳、運、帶、盤、射……你自己呢?找一面落單、張著小嘴朝你微笑的籃板,拋繡球般,遠端邊角放電,舉頭三尺挑籃,若即若離勾射,聆聽刷刷刷、星星落網的天籟。

籃框通常不結網,以一種須彌納於芥子的空心,張羅九天十地的氣概:子弟們在此奔馳衝撞,鍛鍊體魄;模擬群架陣仗,學習睥睨身姿,或演練日後逃亡路線。

父老輩蹀踱迴圈,彳亍邊線;目光像回傳球,拋向視界不及的遠方。

遠方,有個子彈瞄不準的靶心、砲聲穿不透的板塊。

球進,囚禁;球出,求出。

「哥哥!兩手夾緊,用力推出去;你的力氣還不能單手過頂投籃。」

「弟弟!乖!幫爸爸撿球。抱不住沒關係,把球滾過來就好。」

剛上小學的大兒子縮腰弓背,把自身當成一支箭,瞄準目標,蓄勢而發。那動作,像青蛙跳水。球在半空發愣,力量不足,高度不夠,到不了天堂,搆不著籃框,就變成自由落體。

一球沒進,二球、三球都不進。孩子不放棄,十球、二十球、三十球……

身兼柔情老爸、鐵血教練,你冷看肢體與意志的啟蒙,不再出聲,而在心裡數數——猝然間,小傢伙錯手亂蹄,球一路滾到場外,你轉眼,撞見禁區內疾筆素描的虛線人形:一具瘦小身影,仰著脖,咬著唇,僵著背,凍著眼瞳,一臉倔氣;頭上的圓圈,熠熠閃閃,像光環。

看清楚了?那是七歲的「你」,站在同齡兒子旁,虛實交融,足足矮了十公分。

「你」在做什麼?雙手合抱一顆大扁球,凝神提氣,挑戰某道關口;那表情,像是在搶救破滅的地球。

吆喝。爭持。控球的手忽然躍起,將出人頭地的希望,擲入空洞。無聲,不息。

爭執。吆喝。山東廣西江南塞外,傷痛過往、老家話題,穿越黃昏、夜色、漫天飛蚊。吳儂,軟語。

一日一聚首,腿壯胳膊硬;征擋輪替,慢拖快攻。促急腳步跟不上成長、腐爛或換邊速度。

一聚一白頭,臉紅嗓門粗,輪流翻唱戰火回音,慷慨訴說私人觀點家國血淚史。

套疊又歧亂的故事,像涮滾框緣卻彈開的球。眾說投不進真相,回憶壓彎了背脊——彎腰,不為搶球,而是拾撿自己顫晃的魂。

從下午到黃昏,由黃昏到深夜,你來你往,你丟你撿,投籃(其實是投不進籃),一直投,拚命投,幼年「你」等候晚歸父親的儀式。

白天投籃,每一球,不論進或不進,都像是飛向藍天。這項發現,讓你樂在大軍撤退、空無一人的球場,悶頭苦練。

夜晚就不同了。暗與光勾結,繁殖圈套:街燈昏黃,明月渾亮;厝邊頭尾笑語如夜明珠,家家戶戶大吊燈晶瑩飽滿。鄰居小孩們手牽手,連成大圓環、小圈圈——但你進不去,每口圓洞都是鐵板,比蓋火鍋還慘。可惜你還不會騎腳踏車,否則,繞著村口銅像團團轉,也算自成一圓。「你」,怕黑的你只能待在熱鬧眷村的冰冷禁區,死守籃下,懷抱洩氣的球;不意間覷見黑夜破綻:頭頂那輪既封閉又狂放的寂寞缺口。那覘孔,收縮包圍似針孔,將你變成小井蛙,忘記虛無邪魅,以為天是真的,仰接繁星滿眼。

半世紀後的你,遙看脆弱與頑強,生怕驚擾孩子專注,步步後退,退到彩虹邊陲,輕盈跳投。呼!那枚超新星破空、破風——刷!籃網倒翻,反勾腰線,喔不!是框緣,像大風吹起裙襬。

你抬臂,揮手,好似回應滿場觀眾的歡呼;一個大旋身,單腳高跪姿,伸手向籃框邀舞。不知情的人,以為你在向籃架求婚。

夜夜,左鄰騷響,右舍鬧動;張家小姐與人私奔的顫影,李家浪子黯然回頭的怯步。娘們驚聲迴旋:「妳是豬生狗養的嗎?和妳死老頭一個賤樣。」爺們響雷破嗓:「你個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想當蓋世太保?」或悶哼如老獅鼾息,害你誤以為置身動物園。

哥們三字經當口頭禪,三十六省連環大罵充問候語,翻遍字典,也查不到那豐沛語彙的用途、出處。

有時,疑似兵燹的熱情,挨家沿戶放火;你們乾渴的眼井搜尋血色,心靈版圖,燃起狼煙。那是,大選投票日的硝煙,節慶的炮仗,械鬥談判你追我砍的陣仗。

嚴格說,你的籃球起步,比棒球還早。

後者發軔於小二暑假,村裡缺人,抓伕般抓不及齡的你湊數,把你扔到冷清右外野,連手套都不發給你,還好球彈沒來找你。輪到你打擊,拖著和你等高的木棒,像單兵扛大砲,對準迎面撲來的光球,扭腰,振臂一揮——哇!哥們歡呼聲中,魔彈退出我們的星球,直抵無垠宇宙。呃……其實沒那麼遠,飛越籬笆長城,滾落塞外而已,但已足夠讓你周遊中原,風光回壘。

前者呢,小一那年每天放學後,你在家門口等爸爸,隨後轉戰村門口繼續等,一直等,順便旁觀哥們的推拉追拱撞。入夜後,那些虎背熊腰豹子膽作鳥獸散,你依舊蹲在球場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凝視地上的汽水瓶、啤酒罐、檳榔渣、殘亂足印……以及,忘了帶回家的叫笑和背影。而你還在等……

那是個冬夜,幾位大哥哥忘了回家,你一球我一球,輪流投——喔!該說砸籃,碎碎念,連聲幹。驀地,更刺耳的台語幹罵聲、追跑聲和金屬刮地聲捲來,十幾具持刀掄棍的人影殺進村裡,砍向球場上的人。你嚇呆了,縮成一株含羞草,一動不敢動。「我操!」大哥哥們驚叫一聲,將球擲向對方,四散逃逸。其中一球正中一柄武士刀尖,利刃貫穿球體,當場破開。

那幾年,哥們變成美妝吸血鬼,血氣不改,伶牙、俐齒和尖爪猶在——純屬裝飾用。但無論如何,終於擁有自己的「戰役」:比台兒莊、東山島、古寧頭更慘烈,××新村大逃殺。

重傷住院的當事人變得沉默寡言,後來搬離村子。那故事仍在繼續:哥們不時「出征」,回巢後悶不吭聲,或從武俠小說偷橋段,編寫空軍子弟的「英勇」事蹟。有時訂下「單打雙不打」——對方落單就打,兩人鬥陣或兩軍對陣,訐譙幾句走人——的半停火協議。只不過呢,從此玩籃球不忘攜球棒,打棒球一定藏扁鑽,上公廁也得揪團。

冷飯也一再熱炒:耳聞證人們圍爐般圍著一盆火話題,像巫師鍊金、獵人烤羊。

「靠!那些痞子一口氣殺來一個營的兵力,差點擠不進村門口,一不小心還會捅到自己人屁股。大砲哥單刀挺立,一夫當關,為哥們擋下一百多刀。阿四哥空手奪紅刃……」

「是空手奪白刃吧?」

「『空手』是他的手被砍斷,『紅刃』上沾滿他的血。」

「我聽說,籃球場上的血跡,工友老王洗了三天都洗不乾淨,他直嚷嚷要操翻他娘的祖宗十八代。」

唯一在場的你,緘口不語,臥在籃底,護守上蒼垂憐的祕密贈禮:那顆從刀鋒取下丟棄在地的大扁球,滾啊滾,滾到你腳邊,像隻癩皮狗,賴著不走。

多年前,脫卸軍裝的父親們,打赤膊穿黃埔大內褲,流連村前籃球場,心繫家鄉。嚮往迷彩服的子弟們,換上長筒靴、喇叭褲(女生穿麵包鞋),進出圓洞(彈子房)與方城(麻將桌),花哩咕襠,小馬亂撞。

多年後,你們遠在異鄉,回看——不是父親掛念的山川,而是土崩瓦解的方場。

父親在你們的故鄉流浪,你們呢?漂流到他方,回望影影綽綽,兩種故鄉。(上)

註1:籃球和棒球品牌。

 

一樣童年,兩道疊影。

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九百五十一、九百五十二……

數字亂了。你不知該幫兒子數?當年自己數?他或「你」,生命中第一球。

「哇!你的孫子很有毅力喲!投了多少球了?」一位老先生帶孫女來跑步,停在你身邊。「看你投球滿準的,以前一定練過,怎不教小傢伙兩招?」

你苦笑不語。睖著兩名男孩的相似唇形——一種緊咬不放的稜線;不一樣的眼神:兒子艱苦挑戰入口,有好幾球力爭上游,沾吻籃框,擦撫籃板,就是不得其門而入。「你」呢,昂首,瞇眼,傻笑,尋找神祕出口;小嘴小眉小鼻孔結滿驟降的雨絲。

「加油!加油!」小女孩充當啦啦隊,兒子的眼睛亮了。

一百九十一、一百九十二……

你又轉身,躍起,將長了眼睛的球,拋向屬於它的洞天。一球破網,二球空心,三球擦板,刷刷刷刷,你連進七個三分球。

一百九十九。日晷推移,乾坤震動。滾動的魔球,掉進宇宙的囊袋。

「進了!進了!爸爸我進了!」兒子展臂敞懷,又叫又跳。

是啊!經過天長地久的浪擲,你的老扁球像老漢攻頂,爬爬爬爬……不意間滑進籃框,一轉身,急撲而來,命中你的小腦袋,彈不起來,沿額頭、鼻梁、人中而下,直墜地面。

進了?你正暈頭轉向,愣了好幾秒,隨即仰天大喊,在雨中舞蹈,甩手振臂亂蹄飛踢,激起雨點、汗珠,化為漫天光點,一球一球,各種形狀的水球,爭先恐後跳進籃框。

你成為自我開幕戰的開球貴賓,千擊中的,揭開苦練、挫折和徒勞無功的序曲。

「搞什麼東西?天冷、夜黑又下雨,你杵在這裡不回家要做什麼?」熟悉的男人嗓音從背後傳來,一陣熱麻,那感覺,像上籃得分再加罰一球。你回頭,抱著球,七手八腳濺起水花,水花飛散似冰凌,奔向撐大黑傘著空軍服的俊挺身影。

方框或圓洞,投進亦跳出;嵌合套疊,就變成回家的「回」。

向內層遞同時朝外延伸的夾框。

那些穿時越空的疊影哪!有人姿態曼妙,閃身上籃;有人坑矇拐騙,連抓帶扒。有人連環快攻,戰無不勝;有人懷著全地球的能量,跳投得分。

也有人繼續尋訪異次圓:次第浮現異鄉,層層推進同心圓。

天際暗雲翻湧,銀芒忽閃,裂出一口黑窟窿。

「啊!好像要下雨了。」操場上的人群快速退散。而你,不知哪根筋不對勁,挺胸,瞠目,張口,退——退到楚河漢界,深呼吸,偷偷抖抖肩,朝兒子和小女孩一笑,忽然旱地拔蔥,就在中場出手——你想挑戰半壁江山?天哪!七歲以來最浪漫的拋擲,那抹弧線,活像豔鬼勾魂眉、老妖絆馬索,抓住在場每一個人的視線——刷的一聲,網裙翻掀如驚濤,一記超大號三分球。

「哇!」兒子的嘴形變成一枚雷霆驚嘆號。

黑色斯伯丁翩翩降落,直挺挺彈回你腳邊(註2)。哈!斯伯也想當壯丁?

「太棒了!爺爺您好厲害!」小女孩變成你的粉絲,衝過來要和你擊掌。

神色一變,眼珠一瞪,一把抓起小手,像拳擊裁判高舉冠軍手臂:「爺什麼爺?小妹妹,妳要說:耶!耶!泥好棒!泥好棒!」(下)

註2:根據某不知名運動定律,站在籃板正前方直角(如罰球線中央)投籃,如果空心入網(球與框呈同心圓),球經籃網緩衝後落地,會沿直線彈回。距離愈遠,弧度愈大,愈適用該定律。


2016-07-03 聯合報 張啟疆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80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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