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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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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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 黃梵VS顏艾琳(四之四)/結構與解構的互訪

 ●黃梵:造神當然源自人類的蒙昧期,之後宗教便繼續延續人類的這一本性,它的利弊歷史已有定論。古代君王造神,當然是為了尋求君臨天下的合法性。我想和你聊的是詩界的造神,大陸這邊遠的有海子,近的有余秀華。所謂造神,當然意味著他(她)起先是人,之後才被神化。記得海子自殺前,除了詩界有少數同行知道,外界完全不知其人。當他自殺成了一個象徵事件,象徵中國詩人向死而生的醒覺,一時間,弄得天下知識分子言必稱海子。連海子寫得並不好的長詩和部分短詩,也被捧上天,奉為經典。剛過去的2015年,農民詩人余秀華因著腦癱這一生理殘疾,紅遍大陸。媒體沒有挖掘出她的疾患之前,她的詩已在大陸權威雜誌《詩刊》發表過,但無人特別關注。她的疾患一旦落到媒體手中,就成了火箭,把她發射升空,成為詩壇新星。造神調動的當然是眾人的情感、非理性,我很想知道你如何看待這類非理性的造神運動?

 

●顏艾琳:造神是一種結構運動。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剝洋蔥。

余秀華崛起不久後,我便在微信某詩歌群組「隔空認識」她。那群裡有媒體主編,非常想知道我這台灣人如何看待此一現象,於是私下與我討論了幾個議題,我把大陸的數篇新聞和她的詩放在臉書上,看看大家怎麼解讀余的詩。首先台灣人對「腦癱」的炒作不以為然。這對詩人的才華根本是歧視,如果一個創作人必須被冠以悲情的癌末、殘疾、貧窮等名詞,而不看他如何透過創作的技藝反映生活,只是覺得他在那樣的狀態下寫得很辛苦,用一種評估輕重的秤子來平衡,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余的詩作經我在台灣轉介紹後,普遍得到的是,她用詩描繪出自己的心靈影像。是詩藝水平的肯定,非聚焦在她的身疾。

造神如果是名詞的冠予,而詩人也受封,那麼經過明眼的讀者檢視,層層剝開文字表面,不見中心價值,那存在的名聲也是虛無的。

我不懂,大陸為何喜歡戴上一頂封號的帽子?我對打工詩人、海歸、回歸、口水、垃圾詩等分門別派很不以為然。唐詩宋詞的邊塞、閨怨、山水等劃分是看作品主題,不若大陸詩人一但是中間代或非非、「他」散文詩社、在南方,好像就離不開那個標籤。我可不會說自己是薪火詩派、性別覺醒一代的詩人,這不是把自己與別人都上了手銬腳鐐嗎?

 

●黃梵:你說的流派,的確是不少大陸詩人的情結。我覺得這是文學史意識在詩人身上投射的結果,說明大陸詩人很懂文學史,也很在乎親眼看見自己「入史」。殊不知古代詩人是沒有文學史意識的,因為中國古代根本就沒有文學史著作,只有作品集連綴成的作品史;到了二十世紀初,才有人受了西方影響,開始撰寫中國文學史。我覺得詩人不應該有太強的文學史意識,如你所說,一旦「拷上」文學史的鐐銬,詩人的很多衝動就與作品無關了。當學者可以,但當詩人就畫地為牢。我是一個作品主義者,崇尚成熟作品為大,有人光蹚了一條新路子,但無好作品也是白搭。國外有達達派詩人,他們光有達達名聲,但誰還記得他們有什麼作品呢?我覺得古代文人是智慧的,作品史對作品的篩選,比西式文學史對作品的篩選要苛刻得多,西式文學史會記錄下許多「最終」對作品無用的詩人衝動。我說的最終,當然是指過百年或數百年或千年。比如,現在誰還在乎那些好的唐詩宋詞元曲,屬於哪宗哪派呢?回頭看就知道,流派可不是作品流傳的防腐劑。


顏艾琳 圖/顏艾琳提供
 
●顏艾琳:我也覺得那些不好好寫作,只會自立門派的詩人是自卑的。因為發現自身才華不夠,乾脆揪一些人來搞噱頭。的確大陸媒體太多了,需要一些新鮮議題來報導,而敢拿起話筒嚷嚷的人會占有一時版面,賺到短暫名聲;加上對台灣詩藝文的資訊接收太少,很多他們以為是獨創的、先鋒的,其實台灣或國外早都玩過了。

面對大陸控管台灣出版與傳播資訊,身為一個Open Mind的詩人,你覺得兩岸要如何搭起有效的詩歌橋梁?

 

●黃梵:兩岸詩人對彼此的了解遠遠不夠,自然就產生偏見。曾有大陸雜誌請我推薦台灣詩人,我列了一份當代名單,強調名單上的人在台灣都赫赫有名,但他們看著十分茫然,因為在他們眼裡只有洛夫、余光中、鄭愁予、席慕蓉等。去年我和林德俊協助方明創辦了《兩岸詩》雜誌,你也是其中的諮詢委員,就是有感於兩邊報刊介紹對岸作品時,只是作為點綴,而《兩岸詩》是用對等的篇幅介紹兩邊的作品,同時在兩岸和海外發行。

2011年我來過台灣後,除了撰寫〈台北手記〉、〈繁體與簡體〉等一批在大陸有影響的詩文,也為三本大陸雜誌編輯了台灣詩歌、小說、散文專輯,為出版社主編了若干台灣作家的書。當然,除了這些紙上的橋梁,我覺得兩岸詩人的互訪也很重要,百聞不如一見,「一見」真的有助消除誤解和偏見,抑制自大。我主張住下來,單單參加詩會活動,還難見到對岸的文化真相。我很幸運第一次到台灣就住了兩個月,這讓我窺見了台灣敗舊房宇背後的璀璨中華文化,不像那些來台一周走馬觀花的人,有點看不上台灣的舊與雜。

 

●顏艾琳:近年到大陸交流,對於新造的都市面貌,深深感到遺憾。建築是值得保留的歲月文物,我常常在台灣遇到兩百年前的物件而感動,相反地,一致性的城市造就雷同的國民性格,拆解了個人的記憶和獨特性,從解構走向一種規範的結構。我同意兩岸的常駐互動,才能求得最好最大的公約數。



2016-02-29 09:09 聯合報 黃梵、顏艾琳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530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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