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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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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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相對論】黃梵VS.顏艾琳(四之一)詩人從莫名誕生

 顏艾琳艾琳,颱風名。生於台南下營顏氏聚落。來台北受教育後,一路遇到貴人師長,因此習得文學跟編輯技能。一個活得像魏晉時的嬉皮。玩過搖滾樂團、劇場、《薪火》詩刊、手創、公共藝術、農產傳播。極端天秤,狂浪古典。

顏艾琳:

「寺僧有髮,似俗脫塵,作夢中夢,悟身外身。」是黃庭堅知曉了前世今生的輪迴所寫一偈。這輩子,我還沒有遇到前世的親人,但對某些人事物的「感應」卻非常強。

嬰兒期是對月亮,夜晚老啼哭,直到我媽發現,把我抱到有月亮的戶外,馬上就停哭,淚眼尋著月光。大人用燈泡騙,不行的。

再來是預言的夢,甚至當下「看到」或「知道」即將發生的事。小六那次是弟弟騎單車過來約十公尺遠時,我眼睛重疊地看到前後幾秒,他滑車,跌在圍牆前。果然發生,而我只能尖叫一聲。大二時跟朋友一起到駕訓班學開車,朋友先上前座習駕、我在後座見習,剛坐定就心跳加速、感知腳下的塑膠墊有一條金鍊子。掀開,一條金項鍊髒髒黑黑,我撿了,拿去銀樓換新飾品。完全沒有愧疚感,因為那條不知躺了多久的金鍊子,呼喚我撿的。

還有夢見我考上的學校、男朋友的模樣、日後遇到的皈依法師及弘法心業;某人同一時間的背叛而喘不過氣來、不好的事正在發生而無能為力地痛哭、會中獎的號碼、明後天要舉辦重要事情的狀況……而我憑著感應就做了、捨了。

包括寫作這件事,不寫或不願意寫,一面我順著天性、一面早有預兆。我不能挑簡單或已經熟稔的事來做,必須走別人覺得困難的、非正常的路去發展。十歲那年的國小作文課,我請求老師務必讓我以童詩來寫「我的老師」,從老師的擔憂勸說跟我堅決的央求,那一刻便注定我寫作之路,不能輕鬆。人到中年,應驗了早年的啟示:凡是讓自己迷路的風景,都是別人渴望遇見或抵達之地。

 

黃梵:

你提到的黃庭堅,於我倒是寫詩的緣由之一,我是他的第四十一代世孫,家裡有厚厚的家譜為證。大學畢業前,沒人認為我會成為詩人。我一直是理科高材生,就讀的黃岡中學是大陸最牛的中學之一。當時班上不會解的數學或物理題,會先來問我。如果哪次數學考試我沒得全年級第一,老師也會找我興師問罪,因為他們需要我為學校爭光。初一時,也許是鬼使神差,寫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文,我一不留神,寫出一篇美文,但老師不相信那是我的傑作,為了教我原形畢露,老師要全班當堂寫作文。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必須當堂再寫出一篇來。那天老天爺真站在我這邊,我居然又寫出一篇美文,語文老師批改時給了全班最高分,並在全班面前大聲朗讀我的傑作。但不久,我的作文成績又直線下滑。

語文老師是魯迅迷,連說話的句式也模仿魯迅,讓我感覺成天置身在《藥》的世界裡,陰森、無望、血腥。而數學、物理、化學等科目,給我的感覺就沒這麼可怕,它們總是讓我對未來抱有信心。中小學時,因為自己理科太好,總覺得老師講得太慢,於是上課神遊就成了常態,當時還為自己愛幻想和虛構感到可惜,認為這種能力將來搞科學根本用不上。

大學快畢業時,我生了一場大病,同室病友是個文學迷,有天我讀完他寫的詩,認為自己可以改得更好,他不相信,問我寫過詩沒有,我說沒寫過,他笑得直喘氣。晚上,我趴桌上改他的詩時,他完全沒當回事。次日讀了我改的那一稿,他滿臉通紅,認定我才是當詩人的料。為什麼我當理科生時,有兩次與創作靠得這麼近呢?我無法回答,只好相信是黃庭堅的基因起了作用。這基因讓我爺爺成為家鄉的古體詩權威,讓我父親模仿馬雅可夫斯基,寫起樓梯詩,也讓我因為初戀的失敗,寫開了新詩。但關鍵還在誘因。若我沒在理科征途上受到挫折,沒有與父母相隔兩地的少年生活,沒有失戀,總之,沒了苦難和失敗,我對世界也不會變得異常敏感,黃庭堅的基因也不會助我的詩起飛。

 

顏艾琳:

2009年在南京跟一桌在地詩人見面前,我就一直聽他們講你跟韓東的名字。韓東的詩集我買來讀過,結果他沒到而是你來了,認識後,隔一年白靈跟我推薦你到台灣來創作兩個月。我喊出「南京不南、台北不北」的詩藝聯盟,幾年下來,南京圈裡就屬你跟台北最投緣。

你是理科人轉向詩、小說、理論創作,這點我恰好跟你相反。我在國中自學填詞牌、寫新詩,讀文學跟詩集,結果成績不夠好,選擇讀高職校的模具科,在理工跟機械技能的環境下,以加入校刊社尋求同好取暖,開始接觸編輯採訪企畫、將校刊玩到全台最優十本高中職的等級。三年理工科的學程,只有製圖跟木工留在腦袋,其他一概丟光了。我的理工都拿去混文藝,也謝謝海工的師長看好我,給予很多的公假跟蹺課,鼓勵我去考大學。

經過國小的作文競技、青春期大量閱讀,我領悟了作文只是技藝上的訓練,而創作是面向個人生命,內在能量的展現。我想問,你為什麼非寫不可?它挑戰了你哪一方面?

 


黃梵星座金牛,故每天寫作極有紀律,有長期寫作計畫,因屬兔,遇不稱心人或事,崇尚走為上策。七歲前生活在西北蘭州,七歲後在湖北黃州念書,故食譜和性情南北兼具。學理從文,人稱文壇「理科大神」,寫作教書兩不誤,又被冠以「學院派作家」。 圖/黃梵提供

 

黃梵:寫作對我是認識世界的方式,如同天文學家的望遠鏡,也像有人想問題時必須抽菸。寫作時遭遇的未知,一旦被文字照亮,就成了能和讀者暗中對弈的生命體,甚至能牽著我的鼻子往前走;寫作是世上最難用理性窮盡的事物之一,如同愛情。

 

顏艾琳:

你是從理科資優生誤入寫作,我是因為考試數理科統統沒考好,誤讀高工。你說寫作跟愛情一樣難以解釋,我好奇你如何用數理的腦袋,寫知性感性的文字?對我來說,詩文的排列一開始就決定在莫名的感知當下,靈感大於理性,你創作時如何消除理性的書寫痕跡?

 

黃梵:

乍看理科與文學是衝突的,但理性也讓我的寫作大大受益。在意象的營造上,我追求準確,同時也重視準確下的多重意味。比如,有人說「月亮是棍子」,我說「月亮是閃著光的寶石」;「湯勺餵著時間」,就沒有我說「湯勺空著眼窩」準確。理性給了我工作方法、小說巧思和結構、文章邏輯等。關鍵還看如何把理性化入感性的世界。

 

顏艾琳:

我讀了輔仁大學歷史系之後,對閱讀跟書寫才進入有系統、更詳細的思考。手上抓了一堆線索後,試圖釐清一個「可能的正確」。歷史系老師說,歷史不可能百分百正確,詮釋權握於麥克風跟筆桿的人手上。因此,我有些詩便理性起來、組織了一些靈感之外的元素。這部分顯示在我對禪佛、生命哲學、自我觀察的詩作。


2016-02-01 09:58 聯合報 黃梵、顏艾琳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478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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