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關於部落格
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 2257102

    累積人氣

  • 205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龍應台/鹽

陳清山和吳阿吉都是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出生的人,一九四五年國軍在台灣招兵時,他們剛好十七歲。

十七歲的男孩子,既不是兒童,也不是成人,他們是少年。少年的尷尬就在於,他們遠看可能像個大人,夠高也夠結實,可以一欠身就把一袋米扛在肩上,輕鬆地跨步就走。但是近看,尤其深深看他的眼睛,眼睛藏不住那種專屬小男孩的怯意和不安,那種母親一走遠就想緊緊拉著裙角不放的怯意,那種你逼極了會忍不住哭出聲來的不安。

可是,也可能同時有一種輕狂和大膽,以為自己可以離家出走、上山下海、闖蕩世界,獨自開出一條路來的輕狂和大膽。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像希臘神話裡的人身羊蹄一樣,他帶著孩子的情感想大步走進成人的世界。

十七歲的少年,也許就在跟父親一起彎腰鋤地的時候,也許就在幫母親劈柴生火的時候,會突然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一種現實的觀察能力突然湧現,他發現,父親背負重物時顯得那樣無力,母親從沒有光的廚房裡出來,被年幼的弟妹包圍著,她的眼神那樣淒苦疲累。這時,少年的責任感油然而生,他,應該為家庭挑起一點負擔了。或者,他,該走出村子了。

吳阿吉和陳清山就這樣離開了卑南鄉。

張拓蕪,也這樣離開了他的村子。

他的村子離台東很遠很遠,叫后山鄉,在安徽涇縣。安徽在哪裡?

它的三點鐘方向是江蘇,五點鐘方向是浙江,六點鐘方向是江西,九點鐘方向是湖北,十一點、十二點方向是河南和山東。涇縣,在安徽的東南。

這裡的人,一輩子只見過手推的獨輪車和江上慢慢開的木船,不曾見過火車、汽車或輪船。

張拓蕪本來叫張時雄,後來當了兵,總共逃走過十一次,每逃走一次呢,就換一次名字,最後一次在高雄要塞換單位時,一個特務長幫他翻四書,找到「拓」這個字,覺得不錯,就用了,但是張拓蕪不滿意名字只有兩個字,想想山河變色、死生契闊,自己的家鄉田園已蕪,於是自己給自己加上了一個「蕪」字。

和阿吉與清山一樣,拓蕪出生在一九二八年;安徽涇縣后山鄉和台灣台東卑南鄉泰安村,哪一個村子比較窮?難比較。阿吉和清山記得自己家中經常沒有米可以做飯,拓蕪記得家鄉大脖子的人特別多;長期地買不起鹽巴,缺碘,每三、五家就有一個大脖子的人,脖子下面「吊著一個大肉瘤,像牲口項下的鈴鐺。小者如拳,大者如盆」。

拓蕪和阿吉、清山的抉擇是一樣的:十七歲那一年,他在安徽也加入了國軍──二十一軍一四五師迫擊砲營第三連。

入伍第一天,見排長時,人家敬禮他鞠躬,排長一巴掌甩過來打得他倒退好幾步,然後用四川話開罵:「龜兒子喳個連敬禮都不會,當你娘的啥子兵嘛。」

十七歲的張拓蕪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砲兵,但他的所謂砲兵,就是做馬做的工作:用體力拖著沉重的山砲,翻山越嶺,如馱重的騾馬。

在他的胸前,繡的不是部隊番號和姓名,不騙你,真的,他胸前繡的真的是那四個文言文的字:「代馬輸卒」──代替馬做運輸的小卒!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張拓蕪的部隊行軍到了江蘇北部剛剛被國軍從共產黨手中奪過來的鹽城,二十一軍奉命要駐紮下來擔任城防。從鹽城走出來的孩子,有的後來做了上將國防部長,譬如郝柏村,有的,成了文學出版家,譬如台北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這時的鹽城,卻十室九空。

蘇北,是共產黨統治了很久的地盤,這次被國軍奪回,城牆上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

不可能沒經過血淋淋的戰鬥,但是,踏著十二月的冰雪進城,張拓蕪覺得鹽城透著怪異——怎可能,這個小城,四周竟然沒有護城河。

中國哪個城市沒有護城河啊?穿過城門,走進城裡,更奇怪的是,整個城竟然沒有戰壕。兩軍劍拔弩張,對峙如此之久,怎可能沒有防衛的戰壕?

駐紮處沒有水源,部隊就在城門口找到淺淺的一窪水,像是從地裡滲出來的,紅紅黃黃的,極不乾淨,但是總比沒有水要好。他們就喝這水,用這水煮飯。

二十一軍的一個士兵,蹲在空曠處,草紙是奢侈品,沒有的,他因此想找一塊石頭來清理自己。當他用力把一塊冰雪覆蓋的石頭掰開時,發現石頭下面竟是一隻手臂,一隻穿著軍服的手臂,凍成青色的。

原來不是沒有戰壕,所有的戰壕都被掩埋了。把戰壕挖開一看,裡頭埋了七百多具屍體,是共軍的。這溝裡躺著的所謂共軍,張拓蕪知道,很多也不過是被拉來的農家孩子。挖出來的屍體,摸摸軍服裡的口袋,每個口袋裡都有被雪水浸透了的家書和親人的照片。

等一下,班長說,如果城內有戰壕,那麼城外就一定有護城河。

二十一軍在城牆外應該是護城河的地方開始挖掘。

雪停了,大地凝結成冰,鏟子敲下去,空空作響。天上沒有一隻飛鳥,地上沒有一株樹,唯一突出地面的是水塘邊高高矮矮的蘆葦,水塘被雪覆蓋,蘆葦在冬天裡一片衰敗,像鬼魅般的黑色斷齒。

多年後,張拓蕪讀到瘂弦的詩,他馬上就想到鹽城這一片孤苦寒瑟、萬物如芻狗的冰封平原。

二嬤嬤壓根兒也沒見過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就在榆樹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沒有開花。

鹽務大臣的駱隊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著。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一九一一年黨人們到了武昌。而二嬤嬤卻從吊在榆樹上的裹腳帶上,走進了野狗的呼吸中,禿鷹的翅膀裡;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

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開了白花。

退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他們總共找到三千多具屍體,扔在護城河裡,全是四十九軍的國軍,胸前繡著「鐵漢」二字,是王鐵漢的部隊。因為冷,每個被挖出來的人,雖然面色鐵青,但是眉目清楚,很多沒有闔眼,突出的眼睛對著淡漠的天空,像醃過的死魚。

這三千多具屍體,很多,大概也是十七歲。

原來二十一軍這段日子飲用的、煮粥的那窪紅紅黃黃的水,是屍體混著融雪逐漸滲上來的血水。

拓蕪的部隊在重埋這些無名無姓的屍體的時候,也差不多就是吳阿吉、陳清山在鳳山開始行軍的時候。他們的班長說,走到中午就回來吃飯,所以什麼都不要帶。但是他們一直走一直走,口令讓他們停住時,發現這是高雄港;一艘又一艘的運輸艦靠在碼頭,等著送他們到中國的戰場。

深冬啊,一九四六。

●本文摘自印刻出版《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典藏版)》

 2015-05-13 09:23

http://udn.com/news/story/7057/897069-%E9%BE%8D%E6%87%89%E5%8F%B0%EF%BC%8F%E9%B9%BD


龍應台/明白

二十歲的時候,我們的媽媽們五十歲。我們是怎麼談她們的?

我和家萱在一個浴足館按摩,並排懶坐,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一面落地大窗,外面看不進來,我們卻可以把過路的人看個清楚。

這是上海,這是衡山路。每一個亞洲城市都曾經有過這麼一條路——餐廳特別時髦,酒吧特別昂貴,時裝店冷氣極強、燈光特別亮,牆上的海報一定有英文或法文寫的「米蘭」或「巴黎」。最突出的是走在街上的女郎,不管是露著白皙的腿還是纖細的腰,不管是小男生樣的短髮配牛仔褲還是隨風飄起的長髮配透明的絲巾,一顰一笑之間都輻射著美的自覺。每一個經過這面大窗的女郎,即使是獨自一人,都帶著一種演出的神情和姿態,美美地走過。她們在愛戀自己的青春。

家萱說,我記得啊,我媽管我管得煩死了,從我上小學開始,她就怕我出門被強姦,到了二十幾歲還不准我超過十二點回家,每次晚回來她都一定要等門,然後也不開口說話,就是要讓你「良心發現、自覺慚愧」。我媽簡直就是個道德警察。

我說,我也記得啊,我媽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放肆」。那時在美國電影上看見演「母親」的講話輕聲細氣的,渾身是優雅「教養」。我想,我媽也是杭州的綢緞莊大小姐,怎麼這麼「豪氣」啊?當然,逃難,還生四個小孩,管小孩吃喝拉撒睡的日子,人怎麼細得起來?她講話聲音大,和鄰居們講到高興時,會笑得驚天動地。她不怒則已,一怒而開罵時,正氣凜然,轟轟烈烈,被罵的人只能抱頭逃竄。

現在,我們自己五十多歲了,媽媽們成了八十多歲的「老媼」。

「你媽時光會錯亂嗎?」她問。

會啊,我說,譬如有一次帶她到鄉下看風景,她很興奮,一路上說個不停:「這條路走下去轉個彎就是我家的地。」或者說:「你看你看,那個山頭我常去收租,就是那裡。」我就對她說:「媽,這裡你沒來過啦。」她就開罵了:「亂講,我就住在這裡,我家就在那山谷裡,那裡還有條河,叫新安江。」

我才明白,這一片台灣的美麗山林,彷彿浙江,使她忽然時光轉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眼睛發光,孩子似的指著車窗外,「佃農在我家地上種了很多楊梅、桃子,我爸爸讓我去收租,佃農都對我很好,給我一大堆果子帶走,我還爬很高的樹呢。」

「你今年幾歲,媽?」我輕聲問她。

她眼神茫然,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很小聲地說:「我⋯⋯我媽呢?我要找我媽。」

家萱的母親住在北京一家安養院裡。「開始的時候,她老說有人打她,剃她頭髮,聽得我糊塗─這個安養院很有品質,怎麼會有人打她?」家萱的表情有點憂鬱,「後來我才弄明白,原來她回到了文革時期。年輕的時候,她是工廠裡的出納,被拖出去打,讓她洗廁所,把她剃成陰陽頭─總之,就是對人極盡的侮辱。」

在你最衰弱的時候,卻回到了最暴力、最恐怖的世界──我看著沉默的家萱,「那⋯⋯你怎麼辦?」

她說:「想了好久,後來想出一個辦法。我自己寫了個證明書,就寫『某某人工作努力,態度良好,愛國愛黨,是本廠優良職工,已經被平反,恢復一切待遇。』然後還刻了一個好大的章,叫什麼什麼委員會,蓋在證明書上。告訴看護說,媽媽一說有人打她,就把這證書拿出來給她看。」

我不禁失笑,怎麼我們這些五十歲的女人都在做一樣的事啊。我媽每天都在數她錢包裡的鈔票,每天都邊數邊說「我沒錢,哪裡去了?」我們跟她解釋說她的錢在銀行裡,她就用那種懷疑的眼光盯著你看,然後還是時時刻刻緊抓著錢包,焦慮萬分。怎麼辦?我於是打了一個「銀行證明」:「茲證明某某女士在本行存有伍百萬元整」,然後下面蓋個方方正正的章,紅色的,正的反的連蓋好幾個,看起來很衙門,很威風。我交代印傭:「她一提到錢,你就把這證明拿出來讓她看。」我把好幾副老花眼鏡也備妥,跟「銀行證明」一起放在她床頭抽屜。錢包,塞在她枕頭下。

按摩完了,家萱和我的「媽媽手記」技術交換也差不多了。落地窗前突然又出現一個年輕的女郎,寬闊飄逸的絲綢褲裙,小背心露背露肩又露腰,一副水靈靈的妖嬌模樣;她的手指一直繞著自己的髮絲,帶著給別人看的淺淺的笑,款款行走。

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心中漸漸有一分明白,如月光瀉地。

●本文摘自印刻出版《目送 (典藏版)》


2015-05-12 12:02

http://udn.com/news/story/7063/897030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