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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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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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你入坑《瑯琊榜》了嗎?

 話說最近熱播的陸劇《瑯琊榜》,堪稱近年大手筆古裝劇,除了如詩如夢的運鏡,正邪壁壘的人物,雖以宮廷劇為主軸,實則武俠、推理、言情、法庭、宮鬥等類型題材,無一不具,別出心裁。加上幾個形象分明、或忠良或陰詭的角色,撐起了從原著到戲劇的銷量。若細究人物形象──城府深層、攪弄風雲的梅長蘇,正直忠良、寧折不屈的靖王,甚或是萌萌的小飛流與蒙大哥,無論是三國控、軍師控,宅男腐女,似乎都可以在故事中得到滿足。

說起來《瑯》算是架空歷史劇,即便故事發生所在的大梁,可能隱射的魏晉南北朝裡的蕭梁一代;而心機算盡的梁王,可能暗示在位多年的梁武帝蕭衍,但《瑯》終究是九虛一實,多是架空設定。真實歷史上的梁代,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時局尚稱平順,除武帝晚年後數度捨身出家,讓群臣大費公帑贖回外,沒傳出過爭儲奪嫡的事變。


但梁武帝在位期間確有幾個知名皇子。梁武帝討伐齊東昏侯(501)那年,他的貴嬪丁令光才替他生下皇長子,即是昭明太子蕭統。東昏討滅後,他旋即納了其妃吳氏,只隔七個月,吳氏生下二皇子蕭綜。這樁事聽起來有點綠綠的,有南朝《世間情》的感覺,蕭綜長大後確實也對血緣存疑,在還沒得驗DNA的時代,他發掘東昏侯墓,搞了個什麼滴骨認親,接著就認定自己是東昏侯的遺腹子,將梁武帝視為弒父仇人,投奔北魏,算是大梁宮室的壞胚子之一。

說回太子蕭統,和《瑯》劇中癡呆又縱慾的太子不同,時人對太子蕭統評價甚高,東宮更集天下文士,在東宮僚臣群策群力之下,古典時期第一部文學選集《昭明文選》於是編成。除此之外,蕭統與同為丁貴嬪所生的三皇子蕭綱感情也不差,彼此有求書之書信往來。只是蕭統三十一歲就英年早逝,朝野對此大感悲痛。同年五月,真人版的譽王蕭綱入主東宮,繼任為太子,接著他受菩薩戒,在〈華林園蒙戒詩〉這首詩中蕭綱說自己:

弱齡愛箕潁,由來重伯成。非為樂肥遁,特是厭逢迎。執圭守蕃國,主器作元貞……庶蒙八解蓋,方使六塵輕。脫聞時可去,非吝舍重城。

大概翻譯一下就是蕭綱說自己自幼羨慕許由、伯成等的隱逸人物,雖然沒得隱居,但特別厭惡官場逢迎的習性。然後說自己出任刺史,入主東宮,都是不得不然的人生際遇,若時機對了,他願意捨去現世的虛榮與浮華。完全不像《瑯》劇中的譽王和太子那樣相愛相殺(誤)……我是說勾心鬥角啦。

讀至此可能會有一個疑惑,明明說南北朝政局黑暗,戰亂頻仍,竟然沒有篡位爭儲之事,當然也不是沒有。就我所知齊代的文惠太子曾有僭越的行為,而更慘烈的是宋文帝時期,太子劉劭起兵叛變引起父子相殺的慘事。

宋文帝劉義隆是劉裕的第三子,知名度也不太高,但編撰《世說新語》的劉義慶是他的堂弟。相較梁武帝在位時的盛世,宋文帝在位初期也還算穩定。但直到劉劭姊姊東陽公主介紹了一個女巫給劉劭:

女巫嚴道育,本吳興人,自言通靈,能役使鬼物。劭姊東陽公主應閣婢王鸚鵡白公主云:「道育通靈有異術」……劭等敬事,號曰天師。後遂為巫蠱,以玉人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宋書‧二凶傳》)

這個通靈可不是《火影忍者》的通靈之術,基本上就紮草人打小人這種。要知道古代稱此為「巫蠱之禍」,向來是父子相殘的好理由,漢武帝時太子就搞過一次。宋文帝本欲重懲太子,但當時擁重兵的江夏王劉義恭出來勸諫,後也就作罷了。

元嘉二十七年,劉義隆不顧太子反對興兵北伐,未料失利,北魏一路長驅南下,進逼瓜步,帝都金陵幾乎失守,這對父子嫌隙更深了。其後因天象災異,東宮的府兵增加到萬餘人,劉劭有了能與禁軍對抗的武力──這不就是蒙大統領和謝玉對幹的那場戲嗎?元嘉三十年,劉義隆發現劉劭兄弟仍包庇女巫嚴道育,於是決定廢黜太子,幽閉東宮,不過劉劭比《瑯琊榜》太子還狼子野心,早一步掌握消息,矯立詔書,夜入禁宮弒父篡位(沒有靖王求援軍的下場)。

然而劉劭在位僅百日,又被其兄弟劉駿給討滅了,開始了多年的宗室亂鬥。後來《宋書》不錄劉劭劉濬兄弟姓名,有〈二凶傳〉,稱劉劭為元兇。其實宋孝武帝劉駿即位後評價更差,還和跟生母亂倫,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有沒有一種《世間情》加《藍色蜘蛛網》的感覺?看來《瑯琊榜》編得還不夠鹹濕啊。

論劇情的虛實對應,可論處自然不少,但從三省六部的運作,州府官制的職銜,都足以見《瑯》對細節之考究。追完全劇一則蕩氣迴腸,一則又憂患難安。台灣這幾年嚷嚷的文創,最後變成了園區,商場和咖啡座,但我們日夜提防的強國卻交出如此風雲捭闔的大戲,是不是應當重新審視一下,我們勁搞搞所謂的文化創意,到底如何文化、又怎樣創意呢?


 


照片提供/祁立峰

作家簡介祁立峰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現為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中國古典文學與文學理論。另著有散文集《偏安台北》,長篇小說《台北逃亡地圖》,以及相關學術著作。希望以書寫紀錄這危如累卵的偏安小時代。


2015-12-17 14:19 聯合新聞網 udn 讀.書.人

http://udn.com/news/story/8401/1383422-%E7%A5%81%E7%AB%8B%E5%B3%B0%E2%94%80%E2%94%80%E4%BD%A0%E5%85%A5%E5%9D%91%E3%80%8A%E7%91%AF%E7%90%8A%E6%A6%9C%E3%80%8B%E4%BA%86%E5%97%8E%EF%BC%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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