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關於部落格
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 2257102

    累積人氣

  • 205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祁立峰──一個關於文壇的夢

【讀‧書‧人 專欄/祁立峰】

 

一個關於文壇的夢——《三十三年夢》週邊

「也如胡爺的發覺——下一代只對當下世景所呈的美學目眩神馳,而對歷史毫無興趣。」(朱天心,《三十三年夢》)

批踢踢鄉民喜歡用「我夢到」來爆卦,反正歸結根柢,發生了什麼或沒有,也不過是一場午睡覺來醒不記的夢,假作真時,整個世界晃動又閃滅著,外頭歌舞昇平,流光爍金,內裡卻危如累卵,一瞬即逝。

所以我要談的並不是朱天心這本關於京都、關於師友與文壇,以及春櫻秋楓、夏綠春雪的豐饒之夢本身。《三十三年夢》出版後,引發了各種內外緣的討論,某些評論似乎把這本分明抒情傳統的經年手帳,當成了文壇《壹周刊》來讀。再接著,許多昭昭作家學者紛紛交出了評論,或臧或否,或酸誚或追憶,我們這些臉書追蹤者看不出什麼門道,倒也跟著看了一輪熱鬧。

我與朱天心老師交集於文學獎蒙其提攜,小說得其推薦。我料這事還用不上「黨同伐異」等嚴峻成語,卻也對某些斷章生事、見獵心喜的評論不甚苟同。但更引發我身為文學研究者驚詫在於——除卻藝術美學的意義,本書竟能連動掀騰了這番文壇波瀾。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南朝文學集團,但若問起「文壇」或「文友」是個什麼概念,似乎仍頗難去定義。真要說起來嘛,大概像關中院長那句名言:「公務員不是一般人」,就我所理解——無論古典或現代——創作者也不同於一般人。大多數作家性情率真,他們過著更直覺也更善感的日常時間,分疏敵友如是,人際關係如是。文壇摯交一夜決絕或幾揮老拳的案例古今多有,比起來我待的學術圈就假掰多了,太多匿名審查機制,一得罪誰日後就別想混了。因此要與作家當朋友不容易,作家之間要當朋友更不容易。

這幾年書市慘淡,青壯輩作家得親上臉書叫賣,故作圓潤親民,實則不得不然。對我等文藝愛好者來說,文壇看似變大了,誰都可以給大作家寄送交友邀請,和他們聊天私訊、稱兄道弟。但我覺得那些率直、嫉惡、怨毒或譏誚,很可能才是一個作家與旁人、與世界交往的真正姿勢。

古典的文學集團多半也糾涉政治集團,或者說,人際本身就是政治。就我所見的文獻中,六朝最著名的一次文壇糾紛,是昭明太子蕭統集團的兩大成員——劉孝綽到洽的紛爭。他倆或許知名度不高,但一般認為《昭明文選》之編纂,很大部份得力於劉、到及其家族成員。此事件起因如下:

初,孝綽與到洽友善,同遊東宮。孝綽自以才優於洽,每於宴坐,嗤鄙其文,洽銜之。及孝綽為廷尉卿,攜妾入官府,其母猶停私宅。洽尋為御史中丞,遣令史案其事,遂劾奏之云:「攜少姝於華省,棄老母於下宅」……(《梁書‧劉孝綽傳》)

文人相輕不是什麼新鮮事,公報私仇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到洽爆的卦卻是腥羶的桃色風波,說劉孝綽帶馬子爽住官舍,將老母棄於舊宅。此事還有個尾聲:兩大家族成員紛紛上書參本,滿朝黑函亂發誤遞,最後的結果是「昭明太子命焚之,不開視也」,身為文學集團領袖,蕭統看著當時應和酬作的文友,嗔怒決裂成了如此景況,恐怕也是再不忍讀了。

那麼再看當前的爭議,我竟從幾位參戰作家的敘事裡,目擊了「文壇」這間閃閃發光密室的幻影——那幾位唯獨課本裡才讀得到的作家、評論家,在觥籌交錯的旋轉餐盤前,交換真正文壇的秘密。他們結伴信步走過鴨川,穿越二條城,來到四條河原町。或許文章怎麼寫不是「這些人」說了算,但回憶片羽裡的「這些人」成了我們心目中文壇的永恆場所,像佛洛伊德解夢說的原初殘餘。

回到掛著藍勾勾的臉書,千萬推讚、瘋轉的作家粉絲頁——我們如今的文壇變成這樣(或根本不是),那我們這些追蹤者是真的存在嗎?還是僅止蝸居螢幕反面,對亮敞敞液晶敲下滑鼠的殭屍帳號?出版社根據追蹤數發掘作家,什麼哥什麼姐的,文學即銷量、即政治,但難道美學價值再不重要了?往前一步是文壇,後退一步是阿宅。我們目眩神迷的這一代其生也晚了,再沒機會與黃金艦隊般作家隊伍熟稔到共遊京都,就連日幣匯率都從當年的零點三八退守成了零點二六,京都豈止變成世界的,更淪為台灣腔與普通話的。

而《三》的意義對我在於——擱置那些錯縱人際網絡,卻依舊能隨書中的敘述,行行重行行,重新走一遍那幢不斷增建如地底迷宮般的JR難波車站;摩肩擦踵往來都是廣東話大陸腔的大丸百貨、心齋橋的御堂筋線;再現那日的比叡山及膝大雪與延曆寺的冰冷簷廊;八坂神社路口盡是嫣紅奼紫浴衣少女;三叉口左轉穿廊入巷就進了祇園;若繼續往前,不遠就是青石磚階鋪成的三年坂和清水舞台……。

 


比叡山と桜 圖/Moja~commonswiki(CC BY-SA 3.0)
 

他們說《擊壤歌》裡的「小蝦」文字一點沒老;說《古都》裡的「你」或「A」記憶可能真的不算數。但我也確實在黃昏的逢魔時刻,轉進荒涼的寧寧之道、更上面便是坂本龍馬塚。我也記得在地名如詩的北野白梅町和天滿宮。就在菅公的鳥居前,拿著漢字地圖的歐洲男孩問我「這是哪裡」,只差沒有放聲大哭。

明明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又到底誰的記憶才算數呢?

於是乎我在想——現刻之紛擾與憂患,會不會才是我們想像中「文壇」的真正模樣?



照片提供/祁立峰

作家簡介祁立峰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現為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中國古典文學與文學理論。另著有散文集《偏安台北》,長篇小說《台北逃亡地圖》,以及相關學術著作。希望以書寫紀錄這危如累卵的偏安小時代。

 
2015-11-23 11:26

http://udn.com/news/story/8401/1324635-%E7%A5%81%E7%AB%8B%E5%B3%B0%E2%94%80%E2%94%80%E4%B8%80%E5%80%8B%E9%97%9C%E6%96%BC%E6%96%87%E5%A3%87%E7%9A%84%E5%A4%A2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