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 2439981

    累積人氣

  • 366

    今日人氣

    28

    追蹤人氣

80後作家/我們這一代(大陸篇6之5)馬小淘:不談理想的日子

 

「你的理想是什麼?」

「我當然不會告訴你。」

這是08年末參與電視談話節目時,一個當教授的嘉賓問我的問題。接住問題的剎那,我覺得他真有趣,又不是很熟,幹嘛唐突地開這種玩笑。我怎麼可能在攝像機面前雲山霧罩談理想?那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而且那是多悲愴肅穆的話題。

節目錄完,我在冬天的地鐵裡昏昏欲睡,沒來由地又想起那個問題。我的理想是什麼?當一個作家?顯然不是。我已然過了一說理想就想到職業的年紀。我的理想是:不勞而獲,天上掉餡餅並且我能吃到,成為世界第一美女。我不是在胡扯,反正理想就是大話,臨終前拿來緬懷的。我是真誠的。

後來我像得了什麼後遺症,在當晚網上聊天的時候問一起長大的朋友J:「你的理想是什麼?」

他先是發來一個流汗的表情對我的沒頭沒腦表示錯愕,接著反問我:「我沒理想你不知道啊?」

「你果然跟我差不多。」

「小時候起鬨說當科學家來著,結果還真快實現了。」J哼哼哈哈地自嘲。

J在英國讀碩士,方向是核物理。專業是挺唬人的。但每每得知他的近況,都是又買了幾個相機,又洗了多少膠捲。我心說,一個每天拍照三小時以上的人,還是開影樓吧,別科學家了。

後來我又問了一個朋友,還是理想的事。

對方回答:「好容易見一面,你別鬧了。」

好吧,我不鬧了。

我們和上一代確實是不一樣的,雖然我們是他們教育出來的。小時候我爸告誡我要遠離插銷、電源,大人不在家也不許輕舉妄動。為了加深印象,還講了切身的教訓。他說他當兵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觸電了,拇指被擊了一下,登時打出一個泡。他說那是極短暫的一刻,甚至可能不足一秒,但是他體驗到了將死的絕望,腦海裡千頭萬緒想到許多。我說,爸爸,你疼死了吧?他說,他當時想,完了,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的抱負,都實現不了。其實,我當時就想說,爸爸,你別鬧了。不過看著他深邃的目光,我忍住了。我爸今年六十了,他談起理想依然很肅穆,雖然據我所知他所謂的理想都實現了,完全可以歸類為往事了。

而我和我的同齡人,鮮少以這麼嚴肅的姿態私下討論問題。遊戲、網購、八卦、漫畫,可以說的事情太多,有一搭無一搭就好,何苦正襟危坐那麼端莊。「醉臥沙場君莫笑,一枝紅杏出牆來」,前言何必非搭後語。

不談理想的日子,有幾年了。被迫談理想的歲月已經過去了。小學、初中、高中,我們都不只一次寫過那個老生常談的作文——我的理想。

小學之前,我媽媽就已經不厭其煩地給我講過理想的含義。可能是有些家長沒有講,或者只講了一次兩次,我們小學第一次寫〈我的理想〉時,有些同學很迷惑,不知道題目指向何方。於是,老師先講了講,理想,這個何其遠大的詞語……

那時,我喜歡塗塗抹抹,如果面前有紙和筆,我一定閒不住要畫點什麼。好像還很高調地想給自己更名為神筆馬良來著。於是,我在作文裡浮誇地預言,我要成為畢卡索那樣的畫家。坦白說,那時候我就隱隱約約知道離長大還有很長的日子,談理想為時尚早,並且我還知道,我對畫畫也沒喜歡到非當畫家不可的程度。果不其然,我四年級就不喜歡畫畫了,面前有筆有紙也不過是毫無章法的瞎畫拉。但是,我還是堅持寫我想當畫家,畢卡索那樣的畫家。因為知道年齡小說話不用負責,說了也就說了。我那時候挺愛談理想的,碰到剛認識的小朋友,還挺自來熟,經常用的開場語就是:你長大想幹嘛?我打算當畫家。結果有一次碰到個很嚴肅的女孩,她說,我的志向是做一名軍人。同時舉起右臂,握拳做威武狀。說完,還越發挺起了胸膛。我一看這位連閒聊都是演講范兒,立馬無語了。不是一個層次,我連理想都是對付的,哪好意思跟人家繼續交流呀!

小學畢業之後,我媽很鄭重的告訴我,她希望我可以做個外交官,最好是駐法蘭西的。我說法蘭西是哪啊?她說就是法國。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之後我就在作文裡寫:我要做一名外交官,在國與國之間架起友誼的橋梁……反正說得挺玄的,好像只要有了我,中國和法國就一派祥和。寫著寫著,我自己都覺得我才華橫溢風華絕代了。我的同學們也個個不是省油的燈,工程師、律師、會計師、思想家、畫家、歌唱家……各種師各種家一應俱全,不知該說是抱負遠大還是好高騖遠更合適。我們奉老師之命把理想設置成一個職業,所謂宏偉藍圖其實不過是一份對事業的規畫。如今看來,那些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職業有的依然遙不可及,但我們還是顯得鼠目寸光,把理想具體得那麼小,回頭看真是實現不實現都沒關係的。

其實去法蘭西做外交官,一直是我媽童年的理想。因為諸多外因內因壓根連芽都沒發,所以多年來耿耿於懷,希望我完成她何只是未竟簡直是沒啟動的事業。再加上他們那代人是非常拿理想當回事的,所以不由分說就把「法蘭西」這個古怪的名字塞給我了。多年以後,我以旅行者的身分踏入巴黎,還真下意識的想起來了,這裡差點成了我單位啊!在凡爾賽宮、羅浮宮走馬觀花時,竟有些失落的想,其實聽了媽媽的話也挺好,法蘭西著實如她灌輸的一樣風情萬種。

就這麼浮皮潦草,也並不太真誠,我一路談著理想長大了。基本上高中畢業,就再也不用把自己和畢卡索和法蘭西扯在一起了。我終於可以以成年人的身分斥責小孩了,卻憤憤然發現,現在的小孩不是複製過去的我們,而是另一副樣子。他們對世界的態度更直接、更坦蕩,染頭髮,蹺課排隊買限量球鞋,利用假期去旅行,坦承沒有多遠大的理想……他們更磊落地面對自己,面對世界,並不像我們當年那麼陽奉陰違。

我想起上小學時有一次老師讓我們談願望。有個男生稚氣卻篤定地說:我的理想是當烈士!老師聞之表情驚詫,未料到她挺身而出、捨生忘死的教育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功。而我說的是:世界上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像中國的小朋友一樣吃上月餅。瞧,我認定我們已經解放了自己,已然惦記解放全人類了。哦,想起來了,那天是中秋節,老師讓我們在那個即將月圓的白天說說願望。當年的我們都太崇高了,崇高得教人想哭。如同08年總想說「北京歡迎你」一樣,那陣子的關鍵詞是:見義勇為、慷慨赴死、心懷天下……那時候我們都是這麼學,也是這麼信的。雖然一直被歸類為嬌生慣養、幼稚、反叛,我們這代人都被學校組織看過《烈火中永生》《董存瑞》《黨的女兒》,也都被要求背誦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的著名段落。十幾歲的我常覺得自己挺頹廢,可其實我還以為「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有志者事竟成」是真的。

如今其實也不過十年過去,卻陡然見識了傳說中的面目全非。成人世界除了我當年預見的穩健爽利,還有一堆未知的無奈和不如意。房子、車、無處不在的競爭,比寫空談理想的作文難多了。回想起那種老師學生彼此心照不宣,動輒說些漂亮話的校園時候,我竟然真心挺留戀的。現在學校的小孩比我們那時候別出心裁很多,他們喜歡的偶像,我也幾乎都理解無力了。有一天我對著電視裡歡蹦亂跳的一個男孩組合吐槽,覺得他們唱得亂七八糟並且長得挺娘的。我男朋友說,這個組合已經紅出了祖國在亞洲圈粉呢。我咂摸著嘴,很鄙視年輕人的審美。男朋友意味深長地說:你現在胖了十幾斤,那份覺得自己很正經,年輕人都不靠譜的樣子,就是你十年前最反感的那類人吧。那一瞬間,我忽然就淡定了,其實我也沒什麼特殊的,不過就是和大多數人一樣——成長中被引導、被修理、被同化,然後陰差陽錯又毫無懸念有了和大家差不多的價值觀,不過如此呀。

說起來,我屬於反覆被拎出年齡譜系的「80」後,好像「50後」「60後」「70後」都是隨著「80後」這個詞推演而來,好像他們原本都是一類人,只有「80後」是妖怪。比如來勢洶洶的獨生子女,比如童年見識過糧票、布票,長著長著又趕上了談論GDP的大潮,所謂「80後」趕上了匱乏的尾巴,又迎來了發展的春天,好像和一直遭罪的前人不同,也區別於生來就見識繁榮的後輩。但是我忽然覺得,地球那麼大,歷史那麼長,代際可能並沒我們想像得那麼鮮明。也許人與人真的沒有那麼不同,不過是自命不凡或者被另眼相待。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彼時我們動輒被歸類為叛逆的事,現在看無非是小打小鬧。而剛剛不受長者的非難,我就搖身一變成了不懂年輕人的落伍者。我相信現在的學生還在寫〈我的理想〉,也終會像我一樣,渾渾噩噩長大,很平靜地發現其實大家基本都一樣。


2015-06-28 07:47 聯合報 馬小淘(北京)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020103-80%E5%BE%8C%E4%BD%9C%E5%AE%B6%EF%BC%8F%E6%88%91%E5%80%91%E9%80%99%E4%B8%80%E4%BB%A3%EF%BC%88%E5%A4%A7%E9%99%B8%E7%AF%876%E4%B9%8B5%EF%BC%89%EF%BC%9A%E4%B8%8D%E8%AB%87%E7%90%86%E6%83%B3%E7%9A%84%E6%97%A5%E5%AD%90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