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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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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後作家/我們這一代(大陸篇6之4)胡竹峰:述己篇

中國文章,多有故事支撐。故事差不多是中國文章的一脈傳統,先秦諸子好用寓言說事,《史記》的某些章節可以作小說讀,唐宋傳奇更牽扯出無數話本,《三言》、《二拍》本是說書人的創作。文章家張岱、歸有光、袁宏道諸位,文中每每多有故事,《項脊軒志》《柳敬亭說書》《徐文長傳》皆此一路。清初歙縣人張潮緝錄《虞初新志》,不少篇章用小品文筆調,寫人說事,引人入勝,與宋人編選的《太平廣記》遙遙呼和。《夜航船》自序,作者忍不住以故事為引: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蜷足而寢。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台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好的文章,是經歷過的「人生」在「字跡」中沿著從前的足印陰晴圓缺。經歷是文章的骨頭,一個人身上有些故事,下筆會豐富些。我寫作,重情緒的表達。說來也讀過那麼多唐宋傳奇,讀過《三國演義》、《水滸傳》。故事的重要,近年才慢慢懂得。故事是骨,故事更是情節細節關節要節。文章太重故事,固然被情節絞住,不重故事,又被語言拖走。寫露了失去分寸,辜負好細節。寫平了過於乏味,對不住好素材。所以一直不敢在文章中多談故事,生怕出事故。

故事裡有命運。讀張岱文集,看他寫王月生、彭天錫、姚簡叔、濮仲謙、秦一生,過去的往事過去的場景過去的情感,明明滅滅彷彿紙窗下紅燭。燈影搖紅,窗前人影昏黃幽深,一晃又一晃,不忍細說的終是青玉案前一聲輕輕惆悵。

前些時回鄉下住了幾天。一些人家院子裡的花園,草木青蔥,鳥語細碎。牆外偶傳路人足音,少年往事躡手躡腳滑進心裡,時空交疊,今昔相融。

我出生的年頭,鄉下物質與精神均極貧乏。少年時代種種,不堪回首,至今不願多寫。唯有鄉村鳥語花香、草木植被有鬱鬱之樂,仍不時惦記。小村靜謐如古寺荒村。現在回過頭看,鄉村生活遠不只讓人多識草木鳥獸,更有自然血脈。我的文章如果有花香鳥語、樹影婆娑、蜂蝶亂舞、魚戲蓮葉、清風明月,實得益少年時代的生活經歷。

十歲出頭的時候,偶從鄰人處借來《家》、《春》、《秋》,還有《子夜》、《啼笑因緣》,印象中還有老舍、俞平伯、沈從文的集子,凡此種種,不下百部。此前一直喜歡武俠小說,少年心性,終是藏有俠客夢的。忽然對現代文學感興趣,人生真是忽左忽右,莫可名說。

那些年如癡如醉讀小說,中國古典文學中稍有名氣的作品無不涉獵,借前人體溫護神養氣。少年人沒有午睡習慣,夏日正晌,在廂房涼床臥讀《紅樓夢》,第一次感覺到文學之歡,渾然忘我。曹雪芹的敘說,讓我知道家長里短中可以藏進時代藏進命運。

那時候不學無術,識字不多,一本詞典翻得破破爛爛。手頭至今仍保存著一本上海古籍繁體豎排版《隋唐演義》,書上密密麻麻做了很多筆記,有讀後感,更多是字詞釋義。

十四歲離開了鄉下,漸成故鄉過客。此後經歷曲折,真是曲而折之,差不多快折斷了。好在曲性很好,曲而未折,這是我的造化。我不喜歡哭哭啼啼,更不喜歡憶苦思甜。一個人要嘛在天地間放聲大哭,要嘛窩在斗室悶聲不響。吃點苦,不停地講,我不喜歡。但我會在文章裡藏進那些悲傷、那些曲折、那些不安。我如此克制悲傷,我有多悲傷。木心先生說的。

當年到處流浪,恓恓復恓恓,惶惶復惶惶。一無所有的時候,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時間准許的話,從早上讀到凌晨。

那時,我對於閱讀,除了閱讀,別無其他可以介入,看書只是看書。

深陷文字,有老子、莊子陪著,有唐宋八大家陪著,有魯迅、周作人陪著,有莎士比亞、巴爾扎克陪著,不覺得寂寞,漸漸忘記了身邊的苦難。讀書讓人清醒、堅定、剛強。生活有生活的邏輯,文化有文化的力量。一個人多讀點書,能化解掉個人的悲喜禍福。

十四歲到二十二歲之間,飄泊不定,浪跡在一個城市與一個城市之間,像一條蛇無聲無息地遊動,彷彿在進行一場沒有止境的旅途。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坐在車上,腦海中總會想起這樣的場景:臉貼著車窗,海鷗在蔚藍的大海上飛翔。夕陽西沉,斜暉淒冷把整個海面染成金黃,波光粼粼。幾艘汽輪發出刺耳的長鳴,公路旁的樹木斜斜地拉長了影子迅速甩在身後。

近十年光陰,結結實實體會到了生之艱難生之悲苦。如今想想,那些經歷滿不錯,讓人早早知道活下去是苦的。艱難的底色會讓文章有質感,身世是舊式窗格前的暗影,《陶庵夢憶》讓無數後人低迴,有此番原因。

老天讓我最好的年華裡吃那麼多苦,這是老天的成全。走過生活的沙漠與泥沼,在林中小屋烤火取暖,吃吃喝喝,這裡的美好是生命的光亮,格外讓人珍惜。

一個人在社會上闖蕩,得到的不僅僅是經歷,更能懂得民性,獲得民俗上的東西。不少民國學人,經常到民間作調查,關注民俗上的東西,這裡有大識見。安徽旌德人江紹原就在20世紀二十年代系統、科學地研究過迷信方術,一冊《發須爪》裡充滿健朗氣息。魯迅的文章也健朗,《朝花夕拾》不乏嬰兒的爛漫。周作人的小品,時見民俗的力量。

民俗與書齋相比,少了儒雅,少了從容,多了生機勃勃,多了自然之大美。胡適致錢玄同的〈論小說及白話韻文〉一封信中,曾將「白話」的語言特點,作了歸納,第一條即是白話的白是戲台上說白的白,是俗語土白的白。故白話即是俗語。這種觀點在民國以前不多見。中國士林根深柢固自以為是「風雅」或「端莊」的,心底總有點看不上馮夢龍之類的通俗或佻薄。實在馮夢龍的見識,比當時大多數文人長出不只一頭。明清高頭講章,太多湮沒無聞了,但念書人,大抵是讀過馮氏文章的。

馮夢龍在壽寧任上,寫有〈禁溺女告示〉,說「一般十月懷胎,吃盡辛苦,不論男女,總是骨血,何忍淹棄。為父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妻從何而來?為母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身從何而活?且生男未必孝順,生女未必忤逆……」通篇大白話,句句落實,鄉民們自能看懂。馮夢龍是三百年前的山藥蛋派(編按,中國當代文學流派,又叫山西派。),格調比趙樹理高。

胡適的「白話」或「話」是從口語角度提出的,「白話」對立文言,卻包容方言。胡適的看法得到了多數人的回應,這給發展白話文注入了民間力量。後來胡先生又補充道:「從文學的廣義著想,我們更不能不依靠方言了。文學要能表現個性的差異:乞婆、娼女人人都說司馬遷、班固的古文固是可笑的,而張三、李四人人都說《紅樓夢》、《儒林外史》的白話,也是很可笑的。古人早已見到這一層,所以魯智深和李逵都打著不少的土話,《金瓶梅》裡的重要人物更以土話見長。評話小說如《三俠五義》、《小五義》都有意夾用土話。」

一個人以什麼為職業,很多時候半點不由人。人不能擇業,更多的是業擇人。骨子裡我是個不安分的人。2008年,踏進文字圈,一路做雜誌,編報紙,三十歲搖搖而至。

近二十年的閱讀,總結起來兩個字——趣味。讀書只為快活,懸梁刺股,寒窗苦讀的態度是好的,未必入木三分。將閱讀有趣化,方能爽目高遠。

儒家談學問修養,推崇遊之狀態,講究游於藝。列子說:「物物皆遊矣,物物皆觀矣。是我之所謂遊,是我之所謂觀也。」莊子〈逍遙遊〉更是千古第一「游」藝文章。

柳宗元〈讀書〉一詩有云:「書史足自悅,安用勤與劬。」這也是讀《尚書》多年不入其門的原因。同樣是先秦文章,《莊子》、《韓非子》、《論語》讓人讀得津津有味,《老子》、《墨子》、《呂氏春秋》相對隔了一層。

從兩漢魏晉到唐宋至民國,漢語漸進變化。然,一流文字,時時可見先秦筆法。先秦筆法一派偉岸昂藏的深秋肅穆氣息,文字隱晦、行文婉轉褒貶卻分明,是中國文章底色中國文章座標中國文章主脈。魯迅的寫作不妨可以看作先秦餘暉在民國的半邊殘陽,肅殺沉鬱,卻又明淨悠遠,比很多唐宋明清學人道高一尺。

時過境遷,輕舟已過萬重山,終於駛向大洋,中國文學越來越寂寞,文章之道越發冷清。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何只曹雪芹一人,韋編三絕的故事就不提了。宋人筆記說蘇軾遭貶黃州,以抄《漢書》為日課,連抄三遍,熟記成誦。

寫作要遠離熱鬧,安靜中文字的枝角才能生長,讓心緒之水瀰漫到每個角落。至於好文章,從來天注定。


2015-06-26 08:57 聯合報 胡竹峰(安徽)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016055-80%E5%BE%8C%E4%BD%9C%E5%AE%B6%EF%BC%8F%E6%88%91%E5%80%91%E9%80%99%E4%B8%80%E4%BB%A3%EF%BC%88%E5%A4%A7%E9%99%B8%E7%AF%876%E4%B9%8B4%EF%BC%89%EF%BC%9A%E8%BF%B0%E5%B7%B1%E7%AF%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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