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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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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後作家/我們這一代(大陸篇6之2)王威廉:加速世界的中華鱘 關於我們這代人的隨想

當個體面對「一代人」這樣的大問題之際,注定是惶恐不安的。生命沒有獲得足夠的時間積累,便不會有完善的自我意識,因此,當我們需要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意味著我們已經步入了成熟的人生階段。但是別急,真正的成熟可不簡單——果實會在秋天成熟,而人未必到了秋天就會成熟,延遲上好幾個秋天,甚或枯黃之際還沒成熟,都不足為奇。就像在許多人那裡,「一代人」是個無所謂的抽象概念。站在虛無的角度,這個概念當然是抽象、想像的,但是,對人的存在而言,這種抽象和想像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它們構建了個體能夠自我認知的歷史場域。尤其對於一個寫作者而言,這是必須要面對的基本前提:一種有效的寫作,必須得置身於歷史的處境之中,與以往所有的話語構成對話關係,否則,很有可能寫下的都是速朽的囈語。

「一代人」的本質內涵,便是一種開放的歷史對話關係。

我曾經被《舊約·傳道書》中那句簡單的話深深震撼:「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大地永遠存在。」的確,任何人也不能逃避自己屬於某一代人的命運。最讓我銘記在心的,是那個永遠存在的堅固而又廣袤的大地。我不只一次幻想,向遠方地平線一直蔓延的大地在某一刻突然海上風帆般豎起,那將是怎樣的景象。我覺得,只有以大地為背景,才能襯托出時代的形體。

我閉上眼睛,心中想著大地,恍然間發覺自己正坐在一輛世紀初的火車上,從大西北的褐黃向南中國海的湛藍駛去,窗外的風景從眼前掠過,那些樹木的色彩越來越綠,就像魔法師讓我乘坐了童話之車,我從冬天出發,穿越了整個春天,抵達了熱情的夏天。

第一次見識大地的廣闊,便是從火車上開始的。因為祖父是右派的原因,從我記事起,家就從陝西關中的祖籍遷到了青海高原的青海湖畔,與遊牧的藏人比鄰而居。祖父離休後,又回到了氣候較為溫和的關中故鄉,剩下我和父母三人留在高原上。於是,每一年的春節,就變成了坐火車的節日。從西寧到西安,900公里的路程,在1990年代,火車得跑上一天一夜。臥鋪票是不可能輕易買到的,也不是捨得買的,只要體弱的母親能睡在臥鋪上就足夠了。火車上到處都是人,包括廁所,我坐在座位上就像是犯罪——孩子天生的道德感。多少年後讀大學,有一次沒買到直達票,只得從鄭州中轉去廣州,結果連硬座都沒有了,只能在人窩中擠著站了十幾個小時,徹底體驗了他人的慘痛。

在我中學的時候,父親的工作調動到了德令哈市,我後來才知道這座城市因為文學而出名:它出現在詩人海子一首悲傷的詩中,在那首詩中,海子在空空蕩蕩的戈壁,想念著他的小姊姊。他的小姊姊的家就在德令哈的某處。但我在德令哈居住的幾年裡,從來不知道這回事。德令哈在我眼中只是一座乾淨整潔的西部小城。2000年的時候,我考上了中山大學,而本科生的前兩年都要在新建的珠海校區度過。從德令哈到珠海,是3200多公里,足以從亞洲開到歐洲,你無法想像那意味著一種怎樣的漫長。那時火車已經提速,但我還是要在火車上待夠三個日夜。空間第一次大到讓我害怕。

工作以後,有了點積蓄,便想法子坐飛機回家。幾十個小時的長旅被壓縮成了幾個小時,時常覺得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父母親退休後,選擇了祖父的方向,向東遷移,回到了西安,這無疑也縮短了我的旅程。向東,向南,是當代中國人的命,我們不知道是被前方所吸引,還是被後方所推動。2014年春節,我選擇乘坐新開通不久的高鐵回家,八個小時就到了,我發現窗外的景物不是從眼前掠過的,而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切割開來迅速向後丟去。整個大地像是一片桑葉,被飢餓的列車快速蠶食著。世界不再是廣闊無邊的,而是變成了一個個獨立卻相似的空間,高速的交通工具把他們並置在了一起。

在大地上疾行,這是一種置身其中的加速,另一種加速發生在虛擬世界之中。1997年,我第一次見識了電腦以及被稱為「網絡」的玩意兒,細細的電話線,一個叫「貓」的方盒子,還有那種彷彿來自外太空的撥號音……為了看一張圖片,等七、八分鐘是常有的情況,簡直像守著一台老舊的傳真機。三年後,在大學的圖書館裡,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電腦閱覽室,每天都排著無限的長隊,還限制使用的時間。上網,那時候叫「衝浪」,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每個人都有幾個網友,下線後大家意猶未盡,還會寫信,貼上郵票寄出去,然後傻傻地等。但是,僅僅一兩年後,電腦閱覽室就冷寂下來了,因為每個人都買了電腦,在宿舍裡就可以沒日沒夜地玩。沒有人再用紙筆寫信了,網友也變成了聊天軟件裡的一個圖標,就連說上半句話的興趣都沒有了。

在沒有電腦的日子裡,收到遠方來信是非常興奮的時刻,像做賊似的,懷揣一封歷經飄泊的信,坐在校園安靜的角上,慢慢讀。這麼幸福的事情,眼睜睜地變成了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曾經的幸福變成了幸運。是的,我們應該是最後一代懂得書信的人,以後的人在讀19或20世紀小說的時候,不會對主人公寫信和等信的微妙心情有感同身受的體驗了。當然,網絡帶來不僅是消逝,也有積極的一面。在網絡出現以前,西部小城的書店裡,沒有余華、蘇童等作家的作品,莫言的小說也只能在破舊的租書屋裡才能看到,他的《豐乳肥臀》被當成色情讀物翻得破舊不堪。是有了網絡之後,我才讀到了北島、顧城等人的詩,獲得了現代文學的啟蒙。

可以說,速度帶來的巨大動能衝破了眾多界限,與此對應的是中國飛速融入世界的進程。在我初三的時候香港回歸了,高二的時候澳門回歸了,大學畢業四年後有朋友去台灣度蜜月了,此後,聽到誰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休閒度假,我都不會再吃驚。這不,前幾天我表姊說表姊夫去南極了。中國人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入世界的腹部,但是,另一方面,總體的歷史慣性仍是巨大的,那就像是靈敏的觸手已經伸出很遠,而龐大的軀體仍在遲疑慢行。這兩者之間的張力體現在每個青年人的夢想與現實的矛盾中,如果他們脆弱不堪,便會被撕扯得粉碎。

速度的根源是經濟,利益的發動機轟響在生活的每個縫隙,人們被無情和殘酷地驅使著,同時,人們也開始變得無情和殘酷。年輕人在還沒有創造出什麼財富的情況下,就遭遇了直線上漲的房價,以及消費主義的綁架,大多數人只能為了生存而奔波。當然,你可以說這些巨變是生活於這個歷史時段中幾代人的共同體驗,但對於成長階段集中承受了這些變化的一代人,意義肯定是不同的。他們的文化基因在環境的巨變中開始突變,孕育起了新的價值應對方式。眼下,身在此山,我們還無法細究其中的各種變化,但對於歷史和未來而言,這已經成為至關重要的節點。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早就提出,科技知識更替得越來越快,人類已經步入了「後喻文化」的時代,也就是由晚輩來主導文化傳遞的方式,這與前現代由長輩主導文化傳遞的方式有了本質的不同。所以,年輕一代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他們在尚未得到前輩的真正理解之際,就已經啟動了新的未來模式。

忽然想到,對出生於1956年的詩人顧城來說,他那一代人的核心意象無疑是眼睛:「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這首直接被命名為〈一代人〉的詩,打動了無數人的內心,包括沒有經歷那個年代的我。那就像是一把鑰匙,迅速讓我進入那代人的精神核心,觸摸到了他們的體溫。正因為如此,我想我們這代人也必須找到自己的意象。儘管,時代在離心力的作用下飛速變化,並不斷擴散、變形,不可能再有三十年前那麼整齊而統一的集體感受,但是我們可以從自身的經驗出發,找到一個哪怕僅被自己理解的意象,也是非常欣慰的事情。這就像是一隻螢火蟲在暗黑中發出了自己的小小幽光,等待著另一點幽光的呼應。

那麼,我想說,其實當我們善於回憶的時候,就已是我們置身於未來的時刻。時代,在回憶的望遠鏡中,顯示了它的細節。回憶是有生命的,就像中華鱘逆著長江洄游而上,找尋著曾經自己與同行者的隱約足跡——加速世界中的中華鱘,就是我心目中這代人的意象。兩億多年前出現在地球上的中華鱘,牠們只有韌性十足的脊索,但人類堅硬而靈敏的脊椎骨就是由那樣的脊索進化而來的。我從屬的這代人,在他們身上應對歷史加速變遷的器官,也許只能是這樣簡單的脊索,但毫無疑問,未來那難以臧否的「新物種」在他們身上已經有了依稀的淡影。

 2015-06-24 09:02 聯合報 王威廉(廣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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