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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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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新詩〉】顧蕙倩/白萩 詩領空

 

一隻蛾突然飛來窗前,翅翼緩緩展開,

每個坐在咖啡店的人全都像蛾般飛了起來。

從去年三月接受台中市政府文化局委託,開始進行詩人白萩傳記的書寫工作,數次往返目前白萩旅居的高雄市寓所,深受帕金森氏症所苦的他,已無法順利言談,那語言無處不在的斷裂,多像昔日讀他的詩般充滿意象的連結。一直是從詩裡逐漸靠近「詩人白萩」,他有時是蛾、是樹、是薔薇,亦是深巷裡徘徊家門的貓,只能從字裡行間想像他的模樣:孤獨的凝視,冷冽的線條,簡扼的言語和深鎖的眉宇。沒想到生命的機緣如此神祕,接受了這份撰寫詩人白萩傳記的工作,得以回到創作的初衷,那認識現代詩的起點:白萩;更是以閱讀白萩詩的習慣閱讀著詩人的生命。

剛寫完第二章〈情慾的遠颺〉,才隨青年白萩寓居台南市新美街一號,那窗外長著的芒果樹,一顆顆愛的種子好紅豔又好沉重,我才抬頭,樹上的果子旋即墜落,青年白萩說:這吃來分外酸楚的,是愛。他撿拾給我,要我寫進書裡,可是卻又說其實當時窗外種的是一株不大不小的雀榕。我突然懂了詩裡的一句話:「也像你的詩在歷史中時時腐爛,卻又拚命地在發芽」。曾為了尋找詩裡的公寓女子,我在台南市迷了路,那眼前長長的新美街怎麼看都不像詩句裡短短潰瘍的盲腸,原來一切的風景已在現世的國度裡逐漸消失崩毀,只有回到詩裡,方能找到詩人生活的蛛絲馬跡。

爾後來到台中,詩人白萩出生、求學與營生的場域,沿著綠川,穿梭中華路,逡巡健行路,走著詩人駐足過的街角,想像著一個小孩子如何眼睜睜看著親愛的母親鼓著一個大大的肚子,被死神召喚卻不知死因;想像他因生活困窘鎮日泡在圖書館振筆抄書的情懷。背包裡有他的第一本詩集,夾著一隻隻的飛蛾正在扉頁裡蠢蠢欲動,卻不知牠們已偷偷探出了觸鬚。

 

一隻飛蛾,就停駐在眼前的玻璃窗,

翅翼緩緩張開像一張生命輿圖。

夜晚降臨,找了家咖啡店,準備整理思緒著筆第三章〈死亡的窺視〉,沒想到突然飛來一隻不大不小的飛蛾,就停在眼前的玻璃窗,翅翼緩緩張開像一張生命輿圖。我正驚喜於牠如此美麗,上網隨意查了有關蛾的資料,無意間發覺世界最大的蛾名喚「皇蛾」,而其英文學名“Atlas moth”居然就是輿圖(Atlas)之意。如皇蛾般美麗的羽翅將月光削成一半,暗室裡如神祇張開雙翼,與詩人共擁一張生命輿圖,渴望在最黑暗處繁衍生命的一隻蛾,靜靜來到書寫者的面前,俯瞰而下,無喜無懼。

希臘神話中雙肩撐天的泰坦神族被新神族征服後,新神族命「阿特拉斯」(Atlas,希臘語:Άτλας)負天。當我發現這隻世界最大的皇蛾居然也是那負天之神祇「阿特拉斯」的名字時,我問自己,一個詩人的心靈究竟如何背負一首詩如孤岩般的存在?當「阿特拉斯」決定凝視美杜莎的頭時,他終於知道自己累了,知道不可能一直雙肩扛起整個宇宙,一如那皇蛾偌大的翅膀,即使在黑夜的盡頭妄想撐起整個光明的夜晚,終究不過只是撐起自己生命一張小小的輿圖,於此現實世界何干?又與生死的宿命產生什麼關連?

徐徐的震盪聲,鼓翅復鼓翅,看著這隻飛蛾,眼前的世界全都飛了起來,詩人母親靜靜躺在黑暗裡,為詩人吟唱著一首童孺的搖籃曲,以此教導詩人聽見生死與絕美的存在。眼前冷冽的空氣裡開始形成決裂的斷面,非生即死,非死即生。在荒原,在靜止如死亡裡我感到詩人如皇蛾般真實的存在,而此刻的我頭痛欲裂,驚覺於書寫本身正召喚著無數靈魂,貫穿今古中外。

回去島嶼北方繼續撰寫的工作,總是久久不能平撫,依然還是年少時初讀〈雁〉時的悸動,卻依然無法忘卻坐在扶手藤椅上的親切老者,真的是那寫〈Arm Chair〉一詩的孤絕捕手嗎?那記憶扉頁裡將天空射殺的孤冷詩人,怎麼今日已垂垂老矣?

 

生命許多的留白,一如詩人詩裡的意象,

雖是虛構,卻趨近於真實。

藉著詩,我認識「詩人白萩」;如今,依然藉著詩,我將詩人白萩介紹給世人。一一梳理白萩的詩作,訪視與他關係深切的市街、親人與朋友。從故鄉台中市開始,走過詩人出生的街道、讀書的學校和營生的場域;前往台南市新美街一號,探訪當地耆老,確認曾經居住的新美街是否真如《香頌》所寫般一條既繁榮又狹窄的小小盲腸?昔日的酒樓「保美樓」是否還在新美街一號附近?台北的繁華,對詩人白萩而言,有多少片刻是如擺渡般來去此岸與彼岸間呢?生命有許多的留白,一如詩人在詩裡的意象,想像多,方更接近真實。

陳文理女士曾在一篇文章中這樣談到她的丈夫:「對一個生活在安逸環境中的人,是不會了解白萩顛沛失所的困頓。生存,對我們而言,是一個重擔,從詩作便能領會。」訪問陳文理女士之後,方能真正體會詩人白萩與家人們承擔的重擔絕不僅僅是物質生活的溫飽而已,還有生命中濃得化不開的情感,這些原來都是「生命全部的重量」(〈重量〉),「現在/陽光正曬著吾家的檸檬枝……」(〈新美街〉),那酸澀的生命滋味,即使家裡庭院種的是雀榕,詩人寫來也自然成了檸檬枝。詩人白萩的兒子何聃生先生則是這樣親口對我說:「我覺得父親常常是不快樂的!」不管我們世人如何描述現實裡的白萩或是認識詩作裡的詩人,相信對何聃生先生而言,那都不重要,他只願世人眼裡的詩人白萩是一個能夠健康生活下去的平凡父親。「父親得了帕金森氏症之後,身體大不如前,但是即使走路不小心跌倒在地,他也堅持不要人扶,寧願自己站起來。」

提起父親的他眼神總是充滿著驕傲,與中年時期的白萩有幾分神似,然更多相似的是不捨的情懷。記憶裡陳文理女士曾對當兵的何聃生這麼說過:「你的父親日前胸口瘀青了好幾塊,他都不說,直到他寬衣時,我看到他胸口的傷,問起他時才勉強回應。原來,向顧客收取裝潢工程的帳款,不但拿不到錢,還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頓。回家也不說,就這麼隱忍著,這就是你的父親。」每當我訪問結束,表示希望未來能親自致贈這本《詩領空──典藏白萩的詩/生活》以為謝意時,何聃生先生都是婉拒的,在他的心中,這本書畢竟仍只是寫給世人看的詩人白萩!而那真實的父親,依然還是那深夜獨自苦思創作,與母親白手起家,或在寒暑假嚴格要求四個孩子拿起剪刀將影印字帖上的部首一一剪貼的那個父親。

今年年初,帶著完成的《詩領空──典藏白萩的詩/生活》拜訪詩人白萩,近30分鐘的紀錄片裡正敘述著詩人擅長詩語言的實驗,影片外詩人吃力的看著螢幕裡的自己。不時自口中發出孩童般的笑聲,不時揉揉眼睛,不時將耳朵靠近螢幕,語言正一片一片的安靜剝落。

我不能從他口中獲得完整的句子,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喜歡我這麼寫他,影片內容是不是多說了或少說了什麼,但是,我坐在他身邊,感覺到他的語言正在嶄新的軀體底重構著:「我是一棵樹、一隻蛾……」《詩領空──典藏白萩的詩/生活》這本書交到他的手裡,感覺著詩人的故事還在每一首詩裡兀自訴說著,而詩人白萩依然是那顆最閃亮的北極星,靜靜的立在自己的詩領空裡,俯看而下,無喜亦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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