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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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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世界/彭樹君:回到日常

據說這是地表最強的颱風,而我住在高地,四野全無屏障,就像每回颱風來臨一樣,我再次徹底體會了大風大雨的力量,每一扇窗子都在滲水也就罷了,更令人心驚的是玻璃好像隨時都會破裂,烈風將長驅直入,把我連同所有家具捲向不可知的他方。明明就在自己家裡,感覺卻如在一種未知的狀態中與大自然搏鬥。

風雨終於過去,各地災情也陸續傳出:許多道路中斷,整個部落被土石流沖走,數千棵路樹倒塌,有人死亡有人失蹤……因為一場颱風,這片土地上的許多地方已經被永遠改變了,可是陽光微露的天空卻和煦如常,若無其事。而人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回到日常。

回到日常,回到生活的秩序,在其中平復自己。吉本芭娜娜《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記錄了2011一整年的日記,那年3月11日發生了舉世震驚的地震與海嘯,巨浪捲走許多人的家鄉,日本東北地表從此被永遠改變了,每個人都受到影響,住在東京的吉本芭娜娜在當天的日記中寫著:

「雖然是平常的下午,但整個不一樣了。人都跑到馬路上,餘震好幾次,啊,我察覺,日常是暫時不會回來了。」

然而在震驚與不安之中,她努力把自己的心思安頓在原來的生活軌道上,第二天的心情已得到平復:

「就像平常的星期六,很快樂……覺得自己的日常是很舒適的日常。」

 


《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書影。 圖/時報文化提供
 
她的體會則是:

「若不接觸美麗的事物,喜歡的節目,有趣的東西,音樂,喜歡的人的聲音,人會變得奇怪。這不是逃避,也不是輕率。就像植物需要澆水,心和神經也需要營養。」

雖然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但除了311這件大事之外,其實只是很平常的一年,吉本芭娜娜過著一貫的小日子,到什麼地方吃了什麼好吃的東西,見了什麼朋友,跳呼拉圈舞,旅行,和孩子的相處,對韓劇的喜愛,為了腰痠背痛去復建,回娘家探望父母……這是一本樸實無華的女作家流水帳,偶爾閃爍著一些心情片段與思考靈光。

為什麼這樣看似平凡無奇的一年會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也許是因為,只要好好活著,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吉本芭娜娜在書中最常用的詞彙是「幸福」,吃到好吃的東西好幸福,見到喜歡的朋友真幸福,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太幸福了……這樣隨時隨地感謝一切的心情,讓人一直保持在趨向幸福的狀態,於是吉本芭娜娜在這一年的最後寫下這段話:

「在震災和疾病之後,真的這樣覺得,除了自己快樂,無能為這世界做些什麼。」

但這樣的體悟到了第二年卻成為一種考驗。另一本散文集《這樣那樣生活的訣竅》記載了吉本芭娜娜2012年的人生,在這一年裡,她接二連三遭遇了喪父、喪母、喪友之痛,每一回都是永別,都是愛的失去,都是難以承受的打擊,但在痛苦過後,一年將盡時,她行文的語氣又回到了平靜:

「人生的確有許多一點兒也不有趣的麻煩事,但還是要盡己所能讓自己活得幸福。」

而她對幸福的定義十分低調:

「我認為只要身子還能動,飯還能吃,就算幸福了。」

幸福不難。幸福是一種決定,一種選擇。願意幸福的人對這個世界最好的貢獻,就是做一個快樂的人,除此無他。

所以,地震也好,颱風也好,生離也好,死別也好,都平靜以對吧。

然後儘快地回到日常,因為日常之中總有自我安頓的力量,那就是生活的訣竅,就是最重要的事。

 
2015-12-19 09:16 聯合報 彭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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