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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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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世界/王鼎鈞:弘一大師踽踽獨行

 

淑珍教授在他的《安身立命》一書中說:「才華出眾、生活浪漫的李叔同,皈依佛門,成為弘一大師,」「絢爛奪目的藝術家,突然轉變為淡泊自苦的雲水僧。」李教授引用豐子愷的解釋,豐氏把人類生活分成物質生活,精神生活,靈魂生活三個梯次,人人追求物質生活,大部分人在物質生活之上追求一些精神生活,另有極少數的人,所謂精神生活仍然不能滿足他,他追求更高的靈魂生活,所以李叔同先生要出家。豐氏可能受唯物思想的影響,認為精神生活仍然是現世肉身之事。一般認為書畫,詩詞,金石,油畫,音樂,話劇都是精神生活的寄託,李叔同對這些都有很高的成就,他斷然捨棄這一切,皈依佛門,可見「美育」並不能代替宗教。

當年李叔同名滿天下,這樣一個人物皈依三寶,會產生可觀的名人效應,增加佛門的號召力,所以佛門弟子尊為大師,在佛家著述中有很高的曝光率。那些文章刻意凸顯大師的佛性慧根,省略了由俗入佛之間的漫漫長途,以及沿途的苦悶、探索、徬徨,以致我們一般讀者有一個印象,李叔同成為弘一,是一個戲劇性的變化。李淑珍教授從大眾視角追述其事,也提到「從絢爛奪目的藝術家,突然轉變為淡泊自苦的雲水僧。」

接著書中以七十六頁的篇幅,搜羅各種文獻,說明李叔同出家有其內因,外因,遠因,近因,並不「突然」。李氏安身立命歷經五個階段:翩翩公子,留學生,教師,道人,和尚,他不斷「追尋自我,創造自我(安頓自我?)」,最後「由儒入釋,由美入空」。談外因遠因,這本書從潮流世局對人的影響見著述的高度,談內因外因,這本書從人物性格和社會環境的激盪見著述的廣度,著述旨趣既是以弘一大師為抽樣,探討知識分子在道德迷失、存在迷失,和形上迷失中如何把握生命的意義,勢必要用謹慎的推理,出之以商量的口吻,探討人物心靈變化,在這些地方更看出著述的深度。

中國的知識分子本是孔孟之徒,捨孔孟而選擇不同的信仰,李教授稱為「改宗」,李教授指出,改宗之後的信仰仍然受到儒家的制約。我的聯想,佛門智者一開始就準備接受這種制約,佛教史說,密教傳入中國,限制了對肉慾的「放縱」。佛法入世,世間化就是儒化,歷代高僧有下列種種說法:菩提心即忠義心(宗杲),周公孔子即是佛,佛即是周公孔子,(孫綽),佛化身為帝王,帝王是菩薩行的階梯,(慧遠),菩薩行和仁道結合,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訓(康僧會)。弘一大師也認為華嚴的「回向人間」與儒家的「兼善天下」殊途同歸,發願「現生邁入聖賢之域,命終往生極樂之邦」。佛教接受儒家的制約,才可以利用儒家,但是,要顯得佛家和儒家圓融,你得先模糊兩者的界限,所以基督教堅決拒絕。

書中設問:「多年艱苦的修行之後,弘一是否真的已解脫無礙,成就菩提?」李教授並無肯定的答案。書中淡淡提及有人批評弘一「並未大開大闔,有所興替,讓佛教界面目一新。」恕我妄言,既在佛門,就要用佛家的高標準來衡量,他還是把個人生死看得太嚴重了,「了生死」,一方面是了解生死,看破,同時是不介意生死,放下,所以佛門把「斷煩惱」放在了生死之後。李教授在書中以文學的詠嘆為弘一大師塑成一個可敬的形象,說他「關卡重重,崎嶇迢遙,帶著前生的記憶,踽踽獨行。」還有,「走孤獨道路,雖然人跡罕至,卻閃著幽光,隱隱通向天際。」對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安身立命之艱難,充滿同情。


2015-08-29 09:44 聯合報 王鼎鈞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152392-%E9%96%B1%E8%AE%80%E4%B8%96%E7%95%8C%EF%BC%8F%E5%BC%98%E4%B8%80%E5%A4%A7%E5%B8%AB%E8%B8%BD%E8%B8%BD%E7%8D%A8%E8%A1%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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