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 2439981

    累積人氣

  • 366

    今日人氣

    28

    追蹤人氣

向蒔/爆米香

一到冬天,爆米香的攤車就像候鳥般,準時的到村子來。

 

總是在午後,爆米香老闆把三輪車停放在廟埕前,卸下火爐、機器、桌子等用具,然後就大街小巷吆喝著,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又富節奏,通常是一長二短,「爆──米香」,像老生的唱腔。

這時候不必媽媽同意,我拿起米袋就往米缸量米,然後急匆匆往廟埕跑,就怕慢了得排到天黑。

平常我們買零食都得經媽媽同意,但米香例外,幾乎每次爆米香的攤車一來,媽媽都會量一些米要我去排隊,久了,老闆甚至拿來當宣傳:「那個紅鐵門的太太最愛吃我爆的米香了。」

其實不是媽媽愛吃,是那個物資不甚豐富的年代,小孩子極少有零食吃,而米香只要一點點米就能爆出一大缸來,夠我們吃個十天半個月的。

爆米香是一道神奇又刺激的過程,白米倒進黑色炮管似的鐵筒裡,下面一個小火爐紅通通燒著炭,老闆娘不停轉動黑鐵筒,隨時得注意鑲在手把邊,一個不知是計時或是量溫度的儀表,還要分神顧著另一邊熬著麥芽糖的爐子,雖然是冬天,她忙得一張臉紅通通,滿頭大汗。

爆米香的最高潮是要爆的剎那,老闆拿著布袋罩著黑鐵筒,高聲喊:「要爆了」,不管平日如何頑皮搗蛋,這時廟埕裡所有孩子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乖乖摀著耳朵,等待那「砰」一聲,看著小小的米在出爐口瞬間變成幾倍大的米香,像變魔術般。

這還不算完工,只能算是「粗胚」,接下來還有後製。

爆好的米香倒進「腳桶」裡,和著熬得熱滾滾的麥芽糖漿,老闆一手一隻鏟子,兩手不斷攪拌,直到米香和糖漿均勻的融為一體了,再用大滾筒壓平壓實,然後切塊,這樣飄著米香和淡淡麥芽甜味的爆米香才算大功告成,等在一旁的孩子終於可以心滿意足的回家了,不同的是來的時候是拎在手上小小一袋米,回去時得用扛的。

扛回家的米香媽媽會把它裝在一個大陶缸裡,那缸頗有來歷,是家傳幾十年的老古董,平常它擺在床舖底下,是裝糖用的,別訝異,真的是裝糖。

爸爸極嗜甜食,家裡頭一年四季甜品不斷,夏天時綠豆湯更是一天一鍋的煮,為此還特地騰了一分地種綠豆,不賣,只供自家食用,所以別人家的糖是論斤買,我們家是爸爸到中盤商整袋扛回來的,拆封後怕受潮就密封在陶缸裡。

有一年水災,溪水潰堤,整個村子都泡在水裡,我們的木板床是爸爸自己搭的,平日還算牢靠,但一遇水就穿幫了,它在水中像艘船似的,搖搖晃晃,隨時有崩塌的可能,床塌了再搭就是,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重要的是床上兩個大衣櫃是媽媽的嫁妝,那是外婆特地訂製,挑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萬萬泡不得水,所以媽媽叫我們幾個孩子通通上床去鎮壓著,唯一的任務就是不能讓床翻了。

水退了以後,家家戶戶忙著整理清洗家具,這時才意外發現,床底下那一缸糖泡了水,成了糖漿。

後來爸爸因為健康因素戒了甜食,那個缸子只好退休,閒置在床底下,冬天時才用來放米香。

說來這陶缸也真是坎坷,沒幾年,溪水再度潰堤,村子仍沒例外的再泡一次水,有了上次的經驗,水一來,大家忙著搬家具,墊高冰箱、洗衣機等電器,誰也沒想到床底下的大陶缸,等想起時,床底下已空無一物,不知何時它已漂流不知所蹤了。

不知是不是這東西與我們有緣,有一次媽媽意外的聽鄰居提到,有人在水災時撿到一個大陶缸,媽媽心念一動,趕去相認,果然就是我們家流失那個,就這麼神奇,它又回到我們家了,現在這個歷經滄桑的大陶缸就放在家裡樓中樓的小客廳,當裝飾用,除非水淹兩層樓,不然應該還算安全。

更神奇的是撿到大陶缸的人就是爆米香的老闆,那時他已搬到我們村子來,從候鳥變成留鳥了。

不爆米香的時候,老闆四處打零工,晚上就到田裡水圳邊電魚,那時農地還沒什麼污染,泥鰍、土虱、青蛙到處可見,有時爸爸犁田時會莫名其妙,田裡就蹦出幾隻泥鰍來,那天晚餐就可加菜了,有一次還看到一節泥鰍尾巴跳呀跳的,爸爸說可能是被犁給碾斷的。

電來的魚貨老闆娘就拿到菜市場賣,一個魚簍,幾個臉盆,擺在路邊就可營生了,除了常見的泥鰍、土虱,偶爾還有蜆,也就是「蜊仔」,小小一個,一看就知是野生蜆,那是溪裡摸來的。

爆米香老闆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是個美人胚子,兩條麻花辮子每天梳得油亮亮的,二女兒跟妹妹同班,叫小雲,頭上頂個西瓜皮,成績極好,一直是班上前三名,頭皮底下的東西還是挺重要的。

小雲有兩件事讓我印象深刻。

有一回,妹妹忘了帶營養午餐的錢,那是繳費期限最後一天,媽媽發現了忙送過去,途中遇到小雲,就把錢託了她,中午吃飯時,妹妹滿頭大汗的回來,苦著一張臉說老師要她回來拿錢,這可奇怪了,錢不是託小雲帶去了嗎?

會不會忘了?我們這麼猜,等了兩天,錢都沒到妹妹手上,這錢,看來是沒了,媽媽說這事得讓父母知道,爸爸說算了,一說,不是害孩子挨打嗎?

媽媽想了幾天,覺得不妥,這不是錢的問題,「細漢偷挽瓠,大漢偷牽牛」,孩子從小就得教好,於是趁著上菜市場時順便對小雲媽媽提起,結果呢?

「不知要怎麼講啊!」媽媽嘆口氣:「她說:『這孩子真是的,嘴饞得很,一定拿去買零食了。』」

接下來呢?沒接下來了,這就是結果,我們想像中道歉還錢的事完全沒發生,所以媽媽才感慨,怎麼這樣教孩子呢!

另一件是妹妹出水痘期間請假沒上課,放了學,小雲拿了作業和一包俗稱「膨風豆」的豌豆來,上頭裹了厚厚一層芥末,妹妹嚐了一口就吐掉,沒膽再試第二次,倒是小雲一顆顆往嘴裡丟,偶爾還深吸口氣,讓嗆辣的味道直衝腦門,有人說從食物看個性,小小年紀已初露端倪。

高中畢業後小雲沒繼續升學,早早嫁了人,夫家在菜市場上有個豬肉攤子,她嫁雞隨雞,沒幾天就在肉攤上出現。

肉攤上的小雲完全入境隨俗,腰上繫著一條黑圍裙,前面兩只大口袋,收錢找錢都往袋裡掏,切起肉來整齊快速,刀工一流,剁排骨更見功夫,「剁剁剁」俐落凶狠,完全是一副行家姿態,顯然有備而來。

那時還有屠宰稅,稅務人員偶爾會到菜市場查緝私宰,有次看到幾個胸前佩著識別證的查緝人員在小雲攤上,她手裡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我們哪有私宰肉?」臉上掛著笑,卻完全感受不到笑意,讓人覺得那把鋼刀隨時可能丟過來。

回家提起這事,媽媽說她買菜總是盡量不從小雲攤位經過,每次都熱呼呼的說:「老鄰居了,算便宜點。」讓人覺得欠了好大一個人情,事實上壓根兒沒便宜半毛錢,有時斤兩還會少一些些,標準的「熟識呷厝內」。

小雲頗有生意頭腦,白天賣豬肉,晚上就在夜市賣肉丸,連肉錢也自己賺。有次妹妹去買肉丸,她心想,戴著安全帽和口罩應該沒人認得出吧,哪知小雲眼力極佳,一開口就叫了妹妹名字,還很夠意思的說:「老同學了,送妳一個肉丸。」

果然多了一個,但破了皮,肉餡已不知在何時流落不見了,我笑著調侃妹妹:「妳這個老同學只值一張肉丸皮。」

「生意嘴,胡累累。」老爸這麼說:「別太當真。」

雖然同一個村子,但小雲跟我們互動不多,她的事偶爾會聽說,有時也不一定知道,曾聽鄰居提過她跟先生處不好,什麼原因局外人不太清楚,反正,夫妻嘛,感情不好芝麻綠豆的事都能吵,有天媽媽從菜市場帶回來消息,說小雲炸肉丸時被油燙傷。

沒人知道是意外或什麼原因,一鍋油能造成那麼大面積的燒燙傷,鄉下小醫院沒能力治療,只能往都市去,那時還沒有健保,植皮、復健,龐大的醫藥費不是小雲父母爆米香或賣泥鰍供得起,最後只好把房子賣了,搬離村子,以後,他們就在村人的話題裡消失了,只剩回憶一抹。

有天下班途中,看到路邊有賣米香的攤位,這傳統的食物近來較少見了,但並沒有消失,市場上還是買得到,都是現成小包裝,少有現爆的,這路邊的米香攤一樣不是現爆,但攤位旁擺著台黑色的爆米香機器,跟小時候見過的一樣,或許是童年的記憶,也或許是這台老機器的召喚,我在攤位前停了下來。

老闆看來是個婦人,為了防曬,脖子手臂都包得密不通風,還戴著帽子、太陽眼鏡和大口罩,她說米香都是自家爆的,口味有傳統有創新,可能是透過口罩的關係,聲音有點含混不清。

除了傳統的原味米香,攤子上還有芝麻和花生、杏仁等口味,比較特殊的是幾包綠色的米香,我好奇的多看了眼,是芥末米香,這倒少見,對於沒吃過的東西我一向勇於嘗試,但芥末,一想起那嗆辣的味道還是算了,不想跟自己的味蕾過不去。

最終我還是挑了原味米香,因為最接近天然,最接近童年。

回到家,打開米香吃了一口,這才注意到包裝袋上兩邊印著「米食原味」、「香飄百年」,橫批是「李記米香」。

我咦了聲,想起什麼似的,打電話問妹妹:「小雲是不是姓李?」

 
2016年01月18日 04:11中國時報
向蒔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60118000642-260115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