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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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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花樹下,我還可以再站一會兒

台北城南有棵樹,名叫魚木,是日本時代種下的。它的祖籍是南美洲。如今長得碩大偉壯,枝繁葉茂,有四層樓那麼高。暮春的時候開一身碗口大的白花,算來也該有八、九十歲了。

2012年四月,我人在台北,花期又至,我照例去探探她。那天落雨,我沒帶傘,心想,也好,細雨霏霏中看花,並且跟花一起淋雨,應該別有一番意趣。花樹位於新生南路的巷子裡,全台北就此一棵。聽說台灣南部也有一棵,但好像花氣人氣都不這麼旺。

有個女子從羅斯福路的方向走來,看見我在雨中癡立看花,她忽然停下步履,將手中一把小傘遞給我,說:

「老師,這傘給你。我,就到家了。」

她雖叫我老師,但我確定她不是我的學生。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拒絕,素昧平生,憑什麼拿人家的傘?

「不用,不用,這雨小小的。」我說。

「沒事的,沒事的,老師,我家真的就到了。真的。我不騙你!」她說得更大聲更急切,顯得益發理直氣壯,簡直一副「你們大家來評評理」的架式。

我忽然驚覺,自己好像必須接受這把傘,這女子是如此善良執著,拒絕她簡直近乎罪惡。而且,她給我傘,背後大概有一段小小的隱情:

這棵全台北唯一的一株魚木,開起來鬧鬧騰騰,花期約莫三個禮拜,平均每天會有一千多人跑來看她。看的人或仰著頭,或猛按快門,或徘徊躑躅,或驚呼連連,誇張他們對此絕美的不能置信。至於情人檔或親子檔則指指點點,細語溫婉,亦看花,亦互看。總之,幾分鐘後,匆忙的看花人輕輕嘆一口氣,在喜悅和悵惘中一一離去。而台北市有四、五百萬人口,每年來看花的人數雖多,也只是三、四萬,算來,看花者應是少數的癡心人。

在巷子裡,在花樹下,癡心人逢癡心人,大概彼此都有一分疼惜。贈傘的女子也許敬我重我,也許疼我憐我,她沒說出口來,但其中自有深意在焉。想來,她應該一向深愛這棵花樹,因而也就順便愛惜在雨中兀立看花的我。

我們都是花下的一時過客,都為一樹的華美芳鬱而震懾而俯首,「風雨並肩處,記得歲歲看花人」。

那天雨愈下愈大,贈傘的女子想必已回到家了。我因手中撐傘,覺得有必要多站一會兒,才對得起贈傘人。此時,薄暮初臨,花瓣紛落,細香微度。環顧四周,來者自來,去者自去,我們都是站在同一棵大樹下驚豔的看花人──在同一個春天。我想,我因而還能再站一會兒,在暮春的花樹下。

●後記:

這篇短文,是我三年半前寫給大陸讀者看的,想讓他們多知道一些台北這座老城特殊的風儀樣貌。至於台北市民自己,好像早就已知此景,不勞我多說了。不過,最近亂翻舊作,重睹此一文,遂又想起那年的雨中情節,而那把贈傘,還在我前廊吊著──讓我想起,哎,歲月不居,這竟是一千多天以前的事了!遂把文章重新修改刪補了一番,正式在台灣發表。

 2016-01-28 09:39 聯合報 張曉風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470739-%E5%BC%B5%E6%9B%89%E9%A2%A8%EF%BC%8F%E8%8A%B1%E6%A8%B9%E4%B8%8B%EF%BC%8C%E6%88%91%E9%82%84%E5%8F%AF%E4%BB%A5%E5%86%8D%E7%AB%99%E4%B8%80%E6%9C%83%E5%85%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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