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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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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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月駐版作家-黃春明新作發表】尋找鷹頭貓的小孩

 「黃小鳴同學,請問〈春曉〉的作者是誰?」老師裝得斯文客氣地問。同學聽了,都偷偷笑起來。老師掃視了一圈把笑聲就掃乾淨了。「孟浩然。」小鳴怕怕地回答。「不是鷹頭貓嗎?」學生的笑塵又被掀開,連老師也禁不住笑了……

圖/Noveala

1

小學三年級的黃小鳴,他是一個聰明的小孩,可是爸爸媽媽、學校的老師,他們都一致認為,小鳴聰明是聰明,可惜就是不專心。上課或是在家作功課時,常常發呆,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那一天放學,他和鄰居的同學一道回家,路過一家寵物店,他一眼就被新來的客人,一隻貓頭鷹吸引住了。他佇足看得入神,要不是同學催他,他一定還會看下去。

他回到家放好書包,就坐在書桌前,拿出紙筆專注地畫起畫來。他倒不是要畫得像不像,計較畫得好不好,其實也不是學校的作業,他在畫他沒見過的,他只憑想像的對象。他是認真畫了幾樣,一邊盯著看,一邊在想。媽媽在廚房知道小孩回來了等了好一陣子,都沒看到小鳴來跟她打個招呼。媽媽叫了他,也沒得到回應,她管不了菜透不透,趕快把它撈起來盛在盤子之後,一邊叫孩子,一邊往他的書房。小鳴只顧看他畫的畫稿,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媽媽一走進房間:「小鳴,你耳朵聾了是不是?怎麼媽媽叫你,你都沒聽見?」

小鳴回頭看媽媽時,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似的神情。

「小鳴,你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老是心不在焉。」媽媽捧著他的下巴拉抬一下,看看他,小鳴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臉別開,媽媽沒看出有什麼不對勁,心就安了。媽媽還看桌上的畫,小鳴以為媽會問他畫什麼?他想就可以借題發揮,問媽媽有關鷹頭貓的問題。結果小鳴猜錯了,媽媽什麼都沒問。小鳴在失望中,另外得到安慰,他告訴自己,如果媽媽問的話,她一定會說他又在胡思亂想,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嘮嘮叨叨。

爸爸下班回來了,他把公事包放好,小鳴準備好找他問的時候,電話響了。靠近電話的小鳴,一拿起話筒就聽到爺爺在鄉下那一頭講話的聲音。順便跟爺爺打個招呼,爺爺卻高興得這通電話就像為了找小鳴打來的。小鳴知道,爺爺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和故事,他逮住了機會問爺爺說:

「阿公,你知道貓頭鷹的另外一半嗎?」

「貓頭鷹的另外一半?」爺爺以為他沒聽清楚,在稍作遲疑時,小鳴等不及地說,「就是老鷹的頭,接貓的身體的那一種鷹頭貓啊。」

「哎,哎,我被你這個傻孫子搞胡塗了,貓頭鷹就是貓頭鷹,哪還有什麼鷹鷹鷹,鷹鷹……」

「鷹──頭──貓──」小鳴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念得很清楚。

「哪有什麼鷹頭貓不鷹頭貓的怪東西。連戲裡面,故事裡面也沒看過聽過。」

「那又為什麼有貓頭鷹呢?」

「貓頭鷹就是貓頭鷹的蛋生出來的啊──!」爺爺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媽媽說你愛黑白亂想,我現在才相信。自盤古開天到今天,都沒有這種貓頭,呵不,你說的那種怪東西,鷹頭貓。不管了,叫你爸爸聽電話。」

小鳴懊惱又無奈地把電話交給爸爸。他在旁等著,等爸爸說完電話之後,要來問爸爸,可是爸爸和爺爺好像在談有關房子買賣的事,談了好久不停,他只好到院子晃了一趟,等他回到屋子裡,看到爸爸忙著翻一些文件。

「小鳴,阿公說你問他什麼鷹頭貓的怪物。」

「嗯,爸爸,為什麼有貓頭鷹,沒有鷹頭貓?為什麼?」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問題?沒有的東西有什麼好問。媽媽叫吃飯了,走,去吃飯。」爸爸看到小鳴失望的樣子,「管它什麼貓頭……」話還沒說完,小鳴不高興地搶著說:

「我是說鷹頭貓──!」他加重語氣,說得就要哭起來。

「貓頭鷹就是貓頭鷹,哪有什麼鷹頭貓?你這孩子!」

「那又為什麼只有貓頭鷹,沒有鷹頭貓?」小鳴纏著問,爸爸撇開不理,低頭翻文件說:

「我忙,去問媽媽。」

媽媽正好來叫吃飯。

「媽,貓頭鷹是不是貓的頭,老鷹的身體?」

「對啊,所以才叫作貓頭鷹啊。怎麼樣?」

「那,那剩下來的老鷹的頭,還有貓的身體都到哪裡去了?」

「誰知道?」媽媽一邊擺碗筷,「快來吃飯,快來吃飯,菜都涼了,管他鷹頭貓。」

「我就是要知道嘛。」小鳴變成賭氣。

「嗨!我會被你這個黃小鳴逼瘋。你管他是貓頭鷹,鷹頭貓,這又不考試。你啊,要是讀書有這麼認真就好。不要亂想了,你回家的作業做了沒?來,先吃飯先吃飯……」

「人家就要問嘛!」小鳴忍不住哭起來了。

「自己愛亂想,想不通又要氣成這樣。你這孩子真好笑耶。」

爸爸走過來摸一下小鳴的頭,小鳴把爸爸的手撥開,哭得很冤枉地說:「才不好笑──!」

2

第二天,小鳴上完第一節課,鷹頭貓在他的心裡頭,頻頻衝撞。他小心地走到吳老師跟前,怯怯地說:

「老師,我有一個不是功課的問題。」

「什麼不是功課的問題?問吧。」老師樂意地說。

「為什麼有貓頭鷹,那又為什麼沒有鷹頭貓呢?」小鳴話才問完,沒想到吳老師卻大驚小怪地叫起來,教室裡的同學都轉過頭來看他們。

「你說什麼?」停了一下,「有沒有鷹、頭、貓?」

小鳴嚇得看著老師點了一下頭。

老師有點不高興,他仍然把聲音提得很高,像向全班上課那樣說:

「絕了,絕了,鷹、頭、貓?天底下哪有鷹頭貓這種怪物?」他瞪著小鳴,「你啊!你又在胡思亂想了。上課不專心,滿腦子盡想些有的和沒有的。我當老師的,最傷腦筋的就是碰到你這種學生。你唐詩背了沒?」他看小鳴愣在那裡不知怎麼好。「去去去!等一下一上課,我要你頭一個起來背唐詩。知道嗎?去吧。」

多少會招到挨罵是事先料到的,但沒想到吳老師竟然誇大到這樣的地步,著實讓小鳴嚇到了。老師走了之後,小鳴悻然回到位子,乘上課鐘響之前,翻翻詩複習。

笫二節課,吳老師一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就直盯著黃小鳴看。班長的口令讓大家向老師行完禮坐下後,老師就問大家:「唐詩都背了沒?」

「背了──。」上吳老師課,同學不敢不齊聲有精神回答;有時還讓同學們回答幾次,聲音大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飄下來。

「黃小鳴同學,請問〈春曉〉的作者是誰?」老師裝得斯文客氣地問。同學聽了,都偷偷笑起來。老師掃視了一圈把笑聲就掃乾淨了。

「孟浩然。」小鳴怕怕地回答。

「不是鷹頭貓嗎?」學生的笑塵又被掀開,連老師也禁不住笑了。「好吧,那就請你背〈春曉〉吧。」

小鳴難堪地站起來,兩眼斜望黑板上方的天花板,開始背起來了,就像走鋼繩那麼小心地背: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聞啼鳥、聞啼鳥……

其實這幾首詩,小鳴在讀幼稚園的時候就會背了。爸爸媽媽常常要他在客人面前背給客人聽,好讓爸爸媽媽贏得面子。這早就可以背得滾瓜爛熟的詩,特別是〈春曉〉,一旦背詩是被拿來懲罰他時,背完頭兩句,腦子一下子就變成空白。他像跳針似的:聞啼鳥、聞啼鳥、聞啼鳥地跳個不停。

老師打趣地說:「怎麼了?背到聞啼鳥,你就想到很多鳥,想到貓頭鷹,想到鷹頭貓了是不是?」

同學們雖然沒弄清楚吳老師的話,什麼很多鳥了,貓頭鷹了,還有怪怪的什麼鷹頭貓的,大家還是覺得很好笑。小鳴只有低著頭,無意識地用力扯著褲子。

吳老師看同學笑得那麼開心,他就把上課前,小鳴問他的話說了出來。

「各位同學,你們說,有鷹頭貓這樣的動物嗎?聽好,是鷹頭貓喔。」老師話才說完,同學都笑著回答:「沒──有──。」然而在這齊聲回答的聲浪中,竟然漂浮出「有」字來。老師馬上板起面孔問:「誰?誰說有的?」他環視一下,「說有的同學把手舉起來。」

有一位坐在後頭靠窗的同學,慢慢把手舉起來。老師瞪他大聲地,「你看過?」

「我、我看過貓頭鷹。」這位同學害怕地說。

「看你這種學生,上課都不用心。老師剛剛問什麼?」

「鷹──頭──貓──。」大家齊聲笑著回答。

「聽清楚了嗎?貓頭鷹先生。」學生都笑起來,老師用手比著要大家安靜,又接著說:「我們在動物園、寵物店,還有鳥類圖鑑、影片都看過貓頭鷹,就是沒看過什麼鷹頭貓的這種怪物。說真的,吳老師當老師這麼多年了,連聽都沒聽過這種怪東西。算老師有耳福了,第一次聽到黃小鳴說什麼鷹頭貓的。老師應該向黃小鳴先生說謝謝才對。」老師自己笑了。

經過吳老師如此這般地調侃,小鳴的心情,一下子落寞得令人發寒。他略微看了一下同學,他們雖是笑臉回他,可是都帶著老師調侃他的意味,逼得他把頭重重地垂下來。他很想坐下來,他想只要他把〈春曉〉背完。沒想到這時候他記起來了。「處處聞啼鳥」,接下來,「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可是他不想背下去,心裡一堅持,難過得淚水都流下來。

「有誰會背?」老師一問,很多同學舉手,同時叫著「我、我……」地搶著要背。

小鳴站在那裡,想起整個過程,心裡好懊惱,他搞不懂他到底犯了什麼錯?不能問有沒有鷹頭貓嗎?他在自己內心裡,很大聲地問了幾次,回答他的是流出更多的眼淚。

「有什麼好難過的,以後要多用功就對了。還有不要問一些有的和沒有的。知道嗎?坐下。」

老師叫小鳴坐下,他沒隨令即刻就坐下來。他站著不由自主地微微晃了晃身子,多站了二、三十秒,才聽自己的意思坐了下來了。

3

小鳴在他不是很清楚的意識中,不服大人他們對他的責備;說他胡思亂想,胡說八道,不專心用功等等,尤其是他想弄清楚,到底有沒有鷹頭貓,和有關的問題之後,也被老師看成怪物學生。尤其他不放棄對鷹頭貓的好奇,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竟有一點記憶,像一隻孤孤單單的小螢火蟲,在一片黑黑暗暗的腦海裡,閃著微弱的光,輕盈地飛著。他想起來了。他幼稚園的時候,上過禮拜堂主日學的課,在那裡牧師告訴他們小朋友,說上帝是萬能的,上帝創造了萬物。這麼說,貓頭鷹也是上帝創造的,那麼另外一半老鷹的頭,和貓的身體呢?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想,他自己回答,可是問題還是沒有答案。不過經過這樣的追究思考,至少還有牧師可以問。他笑了。

事隔幾天,下課時間,他尿尿的時候,張西堂正好就在隔板的一邊;其實,這是小鳴想了幾天才這麼做的。西堂的爺爺就是當地長老教會的牧師,他們兩個以前上主日學也是同學。小鳴很想透過西堂找牧師問鷹頭貓的事。

「西堂,我可不可以去找你爺爺?」

「去找他做什麼?」

「問他有沒有鷹頭貓的事。」

西堂一聽是要問有關鷹頭貓,馬上笑起來說:「不要了。我爺爺一定會笑你。」

小鳴本來就不敢抱著太大的希望,只是抱一線希望找機會試試。西堂的回答並沒傷害他,不過在腦海中閃爍著的螢火蟲不見了。小鳴看到西堂小完便還笑著。他怕他回教室說給其他同學知道。小鳴求他不教其他同學知道,他想找張牧師的事。

事隔一個禮拜,早自修的時間,西堂一進教室就往小鳴的位子看。小鳴還沒來,臉上愉快的笑容也不見了。才坐下來整理書的時候,看見小鳴踏進教室,西堂馬上笑臉迎他,叫了一聲小鳴。小鳴暗示他到外頭,他退到教室門外,西堂很快地跟上,靠近時小聲地說:「小鳴,我爺爺說放學以後,我們一起到教堂去找他。」

「你問你爺爺了?」

「我昨天才跟他說你要問鷹頭貓的事。」

「他沒說我什麼嗎?」

「他說你很有意思,他還笑哪。」

西堂像是帶來了火引,點著亮了小鳴多日來不愉快的心,難得露出笑臉來,連吳老師也注意到了。上國語課時,吳老師還不忘虧小鳴一下:「鷹頭貓。」

小鳴望著老師,一臉茫然。

「叫你啊,你還裝蒜。」全班的同學都笑了,小鳴也笑了。「找到鷹頭貓了?」老師看小鳴處之泰然的樣子,好像也知道演不下去了。「上課囉!」看大家收了笑臉,「打開第九課……」(上)

 
小鳴終於等到放學,要西堂帶路去見張牧師。他們穿過兩條小巷子抄近路,出了巷口拐個彎,沿著一排開粉紫色花的水錦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教堂尖頂上的十字架,最後再轉個彎就看到教堂的正面,同時還看到西堂的爺爺,他雙手背在後頭,低頭在門口踱步。小鳴又高興又緊張。「西堂,你爺爺在等我們了。快,我們用跑的。」

「慢慢走,不要跑,小心跌倒。」老人家雙手平抬,上下擺動,要小孩走慢一點,小孩還是喘吁吁地跑上台階。西堂喘著氣說:「我叫小鳴不要跑,他都不聽。」

「沒跌倒就好。來,我們到裡面吃綠豆湯。」

他們走進教堂後面的小辦公室,老牧師早就準備好吃的東西招待。這對小鳴來說,受到大人,尤其是在地方上很有名的張牧師,這樣客氣的迎接他,令他顯得十分不自在。張爺爺替他們添好綠豆湯,「不要客氣,吃完了再添。來,小心燙到。」老人家的溫和客氣,讓小鳴不知不覺地放鬆不少。並且話都由牧師帶,他從一般無關緊要的瑣碎漫聊,然而小鳴卻急著想聽聽,有關鷹頭貓的事。張牧師也沒讓小鳴等太久,他終於要踏入正題:

「小鳴你平常對什麼事情有興趣?」小鳴被這麼一問卻答不出話來。「比如說,你最近除了功課以外,你都在做什麼?」他還是覺得不知怎麼回答好。「西堂說,你很想知道,到底有沒有鷹頭貓是不是?」小鳴的心跳了一下:

「張爺爺張牧師,有沒有鷹頭貓這樣的動物?有沒有?」

「有沒有鷹頭貓?我不知道。我長這麼大把年紀了,我連聽都沒聽過,何況是看過,但是我不能說我沒看過,就說沒有那種東西。」聽到這麼說,小鳴的心開始開朗起來。「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敢說他什麼都看過。所以他,還有我們沒看過的任何東西,人家問起來了,我們就說沒有。那是不對的。你問我有沒有鷹頭貓?我剛才說了,我連聽都沒聽說過,我就憑我自己的經驗,說沒有鷹頭貓。不能,我不能這麼說。」老人家好像把一直堵住小鳴想通往而打不開的門打開了。小鳴高興得搶話說:

「但是,但是上帝都看得到啊!」老牧師點頭笑著等小鳴說下去。「張牧師,你以前就告訴我們小朋友,說上帝是萬能的,祂創造了萬物……」這時西堂插嘴,「阿公……」但是被老人家阻止了。「讓你的同學說完。好,再講。」

「所有的萬物都是上帝做的,難道上帝都不會弄錯嗎?」

「上帝怎麼會弄錯?那就不能叫作萬能的上帝了。」

「阿門。」牧師雙手合十說了一句阿門。很高興西堂好像插嘴要解救阿公。「對啊,上帝是不會弄錯什麼事的。你能不能舉例子,在你知道的東西中,是上帝弄錯的?不用怕,我們是在討論,你說說。」

「那那,那像是貓頭鷹啊。貓頭鷹是貓的頭,老鷹的身體拼起來的,那是不是上帝拼東西的時候拿錯了,把貓的頭拼到老鷹的身上了?還有剩下來老鷹的頭和貓的身體都到哪裡去了?」

老牧師感到小鳴既聰明又可愛,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上帝做的東西沒有對和不對的。上帝是創造萬物的生命。是萬物的生命。知道?」小孩顯得有點疑惑。「這麼說好了,你說上帝拼湊貓的頭和老鷹的身體是弄錯了,那你看,貓頭鷹有沒有生命?」小鳴和西堂都認真地點頭。「對啊,這就是創造了最寶貴的生命。」牧師笑著繼續說:「在我們的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奇奇怪怪的動物,看起來就好像弄錯了的,有叫作四不像的,最明顯的就是蝙蝠了。牠是老鼠的身體和鳥類的翅膀拼湊在一起,但牠可以在黑暗中飛來飛去,還可以抓蟲,多麼神奇的生命,這都是上帝創造的。」小鳴專心聽著張爺爺的說明,頭也不停地點。「上帝創造的生命,一定還有很多的人沒看過,也不知道那些東西,長在世界上的哪一個角落。所以說,我們不能隨便說,有這個,沒有那個。」看到小鳴有點疑惑的眼神時,張爺爺又說,「好比說你想知道的鷹頭貓,我沒看過,老師沒看過,然後就肯定地說沒有鷹頭貓這樣的事。」

沒想到小鳴竟然紅著眼眶笑著說:「我們吳老師說沒有。」

「是啊,我聽到西堂說了。我不敢這麼說。」

「那,那鷹頭貓會在哪裡?」西堂也急著想知道。

「世界上人那麼多,很多東西也都被人發現了。還沒被發現的,應該是在人少,或是沒人的地方。要是說像鷹頭貓這類動物,如果有的話,大概都在原始森林的深處吧。我不知道,嘿嘿……」張爺爺笑得很開心,小鳴從張牧師替他打開的那一道堅厚的門,一踏出去,一想起鷹頭貓的事,已經不成為痛苦的事了。

道別張牧師和西堂,下了教堂台階後,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竟然用跑跳步跑起來,笨重的背包上下動得厲害叫住了他,才放慢了腳步。回家的路寬暢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成長的喜悅,好想趕快就回到家。

4

小鳴一回到家,一進門就叫一聲,「媽,我回來了。」在廚房的媽媽,一時被久違了的,孩子輕快的聲音,像給低瓦特電流觸及到似的舒爽,但也著了一驚。這是小鳴幾天來沒有的心情。媽媽放輕鬆走到小鳴的書房,孩子抬起頭又叫一聲「媽」,她看到小孩完全回神過來的樣子。

「媽媽,我肚子餓。」

「有麵包。媽媽先去泡一杯牛奶給你喝。」媽媽才回頭走出。「謝謝媽媽」的一句禮貌話,燙得媽媽高興地偷看了小鳴一眼。她幾乎按捺不住,想問問小鳴,到底什麼事讓他看起來這麼高興?想了想,還是不問好,這孩子敏感得很,還是不問好。另外她想到爸爸一回來,一樣會發現小鳴的改變,而問起不該問的問題,要是惹起小鳴不高興,縮回前些日子的話怎麼辦?媽媽不敢打電話,她在另一個房間帶上門,急著傳簡訊:

「喂!先生。告訴你一件好消息,我們寶貝兒子恢復正常了耶。你不要約輔導老師了。你快回來看就知道,但是你見了兒子,千萬不要問東問西,就是不要亂講話。記住!你祖媽警告。」

小鳴喝完牛奶,乖乖地在書房寫作業,之後把他從學校的圖書館,和社區的圖書館借回來的動物圖鑑,特別注意四不像、食蟻獸、穿山甲,還有蝙蝠這些外形比較特別的動物,仔細的看了好幾回。

爸爸下班回來了,好像比以前提早了一點。

小鳴眼睛沒有離開圖鑑,叫了一聲「爸──。」

「小鳴。」爸爸過去探頭了一下。他意識到小孩的臉亮起來了,聲音也開朗了。他很快的去看太太,兩人一見面就偷偷無聲地對笑起來。太太還把手指頭豎在嘴前警告。

「飯好了沒?我肚子餓了。」那是故意填時間的空話。

「你和小鳴一樣,一進門就叫肚子餓。好了好了,先去洗洗手。」

小鳴走進廚房探了一下,他反而覺得爸爸媽媽有點怪怪的。大人常常有些事情不讓小孩知道,小鳴也不想問。

「小鳴來吃飯。」爸爸坐好在那裡等。媽媽把最後做好的一道菜端上來,她說:「哇!今天有小鳴最愛吃的蝦子,還有爸爸愛吃的滷豬尾巴,我愛吃的鹹菜湯,還有炒青菜。」這一連串話,和他們不知道在高興什麼笑瞇瞇的樣子,都令小鳴覺得和平常不大一樣。

這一頓晚飯,爸爸和媽媽為了說話的話題,更加謹慎。媽媽說:「小鳴今天一回來就在做功課。」

「真的?」爸爸故作驚訝,「作業有那麼多嗎?」

「還好,不多。我是在看動物圖鑑。」大人聽了之後,不約而同地相視了一下,媽媽伸出桌下的腳,輕輕地踢了一下爸爸的腳,要他小心接話。

「爸,獅子、老虎,還有豹,牠們都是貓科嗎?」他們還以為要問鷹頭貓,而嚇了一跳,視線很快的相觸,爸爸故作難堪地說:「我以前生物考得不好,」媽媽打岔說:「博物,不是生物。」「對對,是博物,不是生物。因為博物不及格之後,也不知怎麼地就不喜歡動物了。」爸爸掰得很不自然。

其實小鳴心裡有所準備,要是他們再取笑他的鷹頭貓的話,他就想告訴他們去找張牧師的事,還要告訴他們,自己沒見過的東西,就說沒有這樣的東西是不對的。媽媽轉到另外一個話題,說暑假到哪裡去玩好。為了兩三個地點有小小的爭論,使小鳴沒有機會重提鷹頭貓的問題。

飯後兩個大人在背後,慶幸沒講錯什麼話。

5

小鳴他們一家三個人到山區露營。他好想能碰碰運氣,在那裡看到思思念念的鷹頭貓。他在茂密的叢林裡迷路了。上坡時扶著一棵大樹喘息的時候,聽到遠處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呼叫貓咪的聲音。小鳴朝著呼叫聲的方向,想去找那個人問路。他在密密的草叢間犁著蓁草前行的時候,好像有不少動物也應聲,跟他朝同一個方向迅速地從身邊擦過,而擦過之後的草叢,草都被劃成不怎麼明顯的一道一道痕跡,然而在瞬間瞥見之下,可以看到牠像是貓的身影。當小鳴漸漸接近頻頻呼叫貓咪的人時,他已經看清楚是一個老人,端一大盆飼料站在茅屋前,準備餵那些貓咪。等小鳴面對著老人的時候,連一隻貓咪都看不到。「貓咪呢?」小鳴問。

「我這裡養的貓,沒見過陌生人,別人也沒見過牠們。都躲起來了。躲在茅屋附近的草叢裡。我想我再怎麼叫也叫不出來吧。貓──咪──……」老人連叫了好幾聲,還是看不到牠們出現。

「什麼時候可以看到牠們呢?」

老人二話不說,暗示小鳴跟他悄悄地走。老人帶他繞到屋後,找一處縫隙,要小鳴偷偷瞄一瞄。小鳴看到了,看到兩三窩母的在餵奶。他驚訝地忘了呼吸,當他憋不住氣時,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對老人說:「是鷹頭貓!」

「你怎麼知道是鷹頭貓?你看過?」老人驚奇地問。

「沒看過。」

「那你怎麼知道是鷹頭貓?」

「我一直想像有鷹頭貓。奇怪?和我想像的一樣。」小鳴興奮地說:「我回去後,要告訴我爸爸媽媽和爺爺,對了,還有吳老師。他們一直都不相信有鷹頭貓,還罵我胡思亂想,笑我神經病。」

「不能不能,誰都不能告訴他。現在的人很壞,一知道有他們沒看過的鷹頭貓之後,馬上就有人來獵捕,當寵物,賺錢做買賣。說不定鷹頭貓棲息的地方,馬上成為觀光的景點,結果鷹頭貓沒有生存地方,最後都滅絕了。不行,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老人嘆了一口氣,認真地接著說,「我們的地球上,有很多的動物就是這樣被滅種了。你一定不能說出去。」

小鳴用力點頭說,「我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一定。」

「我相信,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老人說完還摸摸小鳴的頭。

「小鳴,你要遲到了。還睡。」媽媽來搖醒他。「你整個晚上都在說夢話,媽媽起來看你三次,三次你都把毯子踢到地上。會感冒啊。」

小鳴一被叫醒,伸一下懶腰,就對媽媽叫肚子餓。「好奇怪,我最近很快就覺得肚子餓。」

「好啊,胃口好表示你在長大了。快起來把毯子疊好,去洗臉。我弄東西給你吃。」

小鳴洗臉時,站在鏡子面前,看了一會自己笑起來了。(下)


2016-03-20 08:54 聯合報 黃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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