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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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藏丘壑,城市不異山林;興寄煙霞,閻浮有如蓬島。—張潮《幽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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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愛憎表」:我強烈地感到我在做錯事

 ●本文節錄自張愛玲遺稿〈愛憎表〉。由宋以朗先生提供手稿,經馮睎乾先生重構整理,香港浸會大學林幸謙先生為此文之發表穿針引線、居間聯繫。全文內容二萬三千餘字,完整刊出於七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

張愛玲手稿收藏者宋以朗先生家餐桌上的〈愛憎表〉手稿。
圖/宋以朗提供,馮睎乾攝影

按:張愛玲1937年高中畢業時,在聖瑪利亞女校校刊《鳳藻》填過一個名為「學生活動記錄,關於高三」調查欄,就「最喜歡吃、最喜歡、最怕……」等六個項目各以一句話作答,竟到了五十餘年後,為了解釋那個調查欄,才催生出終究還是未能完成的〈愛憎表〉遺稿。本文為張的其中一項答案「最恨有天才的女孩太早結婚」部分內容,摘文標題為編輯試擬。

 


整理手稿者馮睎乾先生的書桌與〈愛憎表〉手稿。
圖/宋以朗提供,馮睎乾攝影

 
初中二年級讀世界名著《佛蘭德斯(今比利時荷蘭)的一隻狗》,開首寫一個小男孩帶著他的狗在炎陽下白色的塵土飛揚的大道上走,路遠乾渴疲倦,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我看了一兩頁就看不下去了,覺得人生需要忍受厭煩的已經太多。當時無法形容的一種煩悶現在可以說是:人生往往是排長龍去買不怎麼想要的東西,像在共產國家一樣。所以我對輟學打工或是逃家的舉動永遠同情,儘管是不智的,自己受害無窮。我始終也不知道這小男孩是到什麼地方去。考試前曾經找同班生講過故事大綱,也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下年讀《織工馬南傳》也如此。最近在美國電視上,老牌「今宵」夜談節目的長期代理主持人芥.廉諾提起從前在學校裡讀《織工馬南傳》,說了聲「那賽拉斯.馬南」便笑了,咽住了沒往下說,顯然不願開罪古典名著引起非議。我聽了卻真有「海外存知己」之感,覺得過往許多學童聽了都會泛出一絲會心微笑。

在中學住讀,星期日上午做三小時的禮拜,每兩排末座坐一個教職員監視,聽美國牧師的強蘇白笑出聲來的記小過。禮拜堂狹小的窗戶像箭樓的窗洞,望出去天特別藍,藍得傷心,使人覺得「良辰美景奈何天」,「子兮子兮,如此良」辰「何」。烏木雕花長椅上排排坐,我強烈地感到我在做錯事,雖然不知道做什麼才對。能在禮拜堂外的草坪上走走也好。上街擺攤子?賣號外?做流浪兒童?這都十分渺茫,其實也就是我一度渴望過的輪迴轉世投胎,經歷各種生活。

我跟白俄女琴師學鋼琴很貴,已經學了六、七年了,住讀不學琴不能練琴,只好同時也在學校裡學琴。教琴的老小姐臉色黃黃紅紅的濃抹白粉,活像一隻打了霜的南瓜。她要彈琴手背平扁,白俄教師要手背圓凸,正相反。

「又鼓起來了!」她略帶點半嗔半笑,一掌打在我手背上。

兩姑之間難為婦,輪到我練琴的鐘點,單獨在那小房間裡,我大都躲在鋼琴背後看小說。白俄女教師向我流淚。我終於向我父親與後母說:「我不學琴了。」

他們在菸榻上也只微笑「唔」了一聲,不露出喜色來。

告訴我姑姑是我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一件事。我母親在法國,寫信到底比較容易。

我姑姑不經意似地應了聲「唔」,也只說了聲「那你預備學什麼呢?你已經十六歲了,」警告地。

「我想畫卡通,」我胸有成竹地回答。我想可以參用國畫製成長幼咸宜的成人米老鼠。那時候萬氏兄弟已經有中國娃娃式的「鐵扇公主」等,我夢想去做學徒學手藝,明明知道我對一切機械特別笨,活動卡通的運作複雜,而且我對國畫性情不近,小時候在家裡讀書,有一個老師會畫國畫,教我只用赭色與花青。

我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又再問了一遍,是真只用兩個顏色,又是最不起眼的顏色,頓覺天地無光,那不是半瞎了嗎?

我姑姑並沒追問我預備怎樣從事學習,我自己心裡感到徬徨。

我選定卡通不過因為(一)是畫,(二)我是影迷。

以後她只有一次提起我不學琴的事,是在親戚間聽到我父親與後母的反響:「他們當然高興,說:『她自己不要學了嘛!』」

我背棄了她們,讓她們丟臉。


2016-07-08 06:52 聯合報 張愛玲

 http://udn.com/news/story/7048/1814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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